穿过那层如水银般的结界。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剥离了。
耳边那令人烦躁的海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游客喧哗，全部消失殆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脚下是平如镜面的深蓝水域，头顶则是倒悬着的深邃汪洋。
两者在视线的尽头交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个巨大的蓝色琥珀之中。
众人此刻正稳稳地踩在这层泛着微光的水面上。
每走一步，脚下便会荡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而在那视野的正中央。
一座极尽奢华的朱红宫殿，正静静地悬浮在水天之间。
那是一座典型的“寝殿造”风格建筑，回廊蜿蜒，飞檐斗拱。
数以百计的朱红鸟居，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从众人脚下一直延伸到那座宫殿的正门。
它们直接从水中升起，在这深蓝的画布上勾勒出了一条鲜红的参拜之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莲花香气。
在那些回廊的四周，无数朵散发着幽幽白光的幻影白莲正在无声地绽放、枯萎，然后再次绽放。
花瓣飘落在水面上，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宛如一场永不停歇的葬礼。
更令人在意的是，在那宫殿的最高处，并未供奉神镜或注连绳。
所有的御帘都已深深垂下，遮蔽了内里的景象，只有殿前那方原本用来奉纳神乐的“石舞台”，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
台上空无一人，台下亦无观众。
这就传说中的“神域”。
一个失去了神明，只有死寂的流水与落花还在死守着往日荣光的妙音之庭。
置身于这片只有神明才被允许踏足的领域。
原本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的平绚音，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所有的轻慢。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虽然已经稀薄却依然令人窒息的“神威”，就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头。
少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体两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脚下那层如镜面般平静的水波。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神谷泷，并没有回头。
她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一样，熟练地穿行在那一条条朱红色的回廊之间。
只是，每走过一处，她的脚步都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廊柱与舞台上流连，仿佛透过这死寂的表象，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太安静了。”
神谷泷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水天之间回荡，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怅惘：
“现在的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座此刻空无一物的石舞台，轻声说道：
“在过去，这里绝非是这般凄清的模样。”
“那时候，每逢神无月，这里总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神谷泷一边引路，一边缓缓描绘着那个已经逝去的盛世：
“侍奉弁才天大人的十五童子会身着锦衣，在那回廊两侧整齐列队，手持金银法器，恭迎八方来客。”
“而我的那些眷属同族们，则会化作数不清的白蛇，盘踞在每一根朱红的梁柱之上，吞吐着氤氲的香火云雾。”
她停下了脚步，驻足在那紧闭的正殿大门前，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早已消散的声音：
“那时候，这里的雅乐之声从未断绝。”
“琵琶、横笛、太鼓……那些由天女们奏响的乐章，会顺着这些水波传遍整个神域。”
“那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宴会，连时间仿佛都会在那极尽奢华的享乐中停滞不前。”
说到这里。
神谷泷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片死气沉沉只剩下落花与流水的废墟，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无法掩饰的落寞：
“而如今……”
“除了这些带不走的死物，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那个……”
听着这番如同神话绘卷般的描述，平绚音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一样，看着神谷泷问道：
“既然是那样盛大的宴会……都会有哪些神明来参加啊？”
少女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一幅众神云集的画面，是不是像某些漫画里画的那样，满天神佛坐在一起吃寿喜烧？
“呵呵……”
听到这个充满稚气的问题，神谷泷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里毕竟是弁才天大人的私邸，寻常的小神小妖，自然是没有资格踏入半步的。”
神谷泷转过身，视线扫过大殿内那几处空荡荡，仿佛还残留着些许酒气的坐席位置，如数家珍般地轻声念道：
“最常来的，自然是那位大人的几位结拜义兄。”
“总是抱着一条大鲷鱼，笑得合不拢嘴，来自西宫的惠比寿大人。”
“背着大袋子，虽然看起来憨厚，实则掌管着无数财富的大黑天大人。”
“还有那位总是板着一张脸，身披重甲，明明是武神却意外地喜欢听雅乐的毗沙门天大人……”
随着神谷泷一个个报出这些名字，平绚音的嘴巴越张越大。
这些名字……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在日本家喻户晓，甚至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顶级神明啊！
“再加上布袋尊、寿老人与福禄寿三位大人。”
神谷泷微微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对于那个黄金时代的追忆与敬重：
“他们六位，再加上身为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弁才天大人……”
“这便是被这个国家的凡人们传颂了千年，象征着福德、财富与长寿的顶级神明——”
“七福神。”
听闻“七福神”这个名号。
神谷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节轻轻抵住了下巴。
墨镜后的视线在那几处虚设的坐席上停留了许久，若有所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而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年那微妙的沉默，平绚音的注意力已经被这豪华的“神明阵容”给彻底点燃了。
“天呐……这简直就是日本神话界的全明星阵容嘛！”
少女忍不住发出了惊叹，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更加浓郁的求知欲：
“那除了这几位大佬，还会有别的神明来吗？比如稻荷神或者天狗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