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名为“妙音天女”的尊神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具冰冷的神像，还在麻木地接受着不知情信徒的跪拜。
此时，神谷泷迈开步子，像是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前来叙旧的故人，无声地走到了那层隔离凡俗的朱红围栏最前方。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先是在那尊空洞华美的弁才天像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视线便缓缓下移。
最终，落在了女神像的脚边。
那里，正静静地盘踞着一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的小型雕像。
那是一条白蛇。
它正昂着小小的头颅，信子微吐，身躯顺从地蜿蜒在莲台之下，用谦卑与忠诚的姿态，仰望着身旁那位早已不在的主人。
那是曾经的“白姬”。
是那个在这座岛屿上曾卑微地侍奉了数百年，作为神明的耳目与利刃存在的自己。
看着那个曾经代表着自己“奴仆”身份的泥塑，看着它那副至死都在仰望神颜的虔诚模样。
“……”
神谷泷微微垂下眼帘。
随后。
一声极轻的叹息，轻轻地从她的唇间溢出，瞬间便消散在了那满堂的线香烟雾之中。
那一刻的感伤，仅仅在神谷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她便重新调整好了情绪。
那神谷泷转过身，背对着那尊曾经象征着她全部信仰的空洞神像，面对着眼前这位赋予了她新生的少年。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礼节。
“主上。”
神谷泷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清冽，仿佛刚才那个对着泥塑叹息的女子只是一个错觉：
“看来……弁才天大人，确实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语气肃穆地汇报道：
“妾身刚才已经仔细探查过了。”
“但这大殿之中，除了凡人那些嘈杂拥挤的俗念之外，竟是连祂一丝一毫残留的神息……都未能感知得到。”
“祂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神谷夜微微颔首。
“我也感觉到了。”
隔着墨镜，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尊金漆剥落的神像，语气平淡。
“神性已失。”
“现在的它，只是一具徒留其表的死物罢了。”
神谷泷点了点头，随后侧过头，视线投向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着售卖御守，维持秩序的年轻巫女们。
看着她们那虽然忙碌却毫无灵气动作，以及整个神社虽然喧嚣却依旧按照某种既定规则运转的模样，这位曾经的神使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违和感。
片刻的沉思后。
神谷泷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神谷夜，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上。”
她压低了声音，向前半步，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
“虽然弁才天大人确实已经不在了，但这毕竟是祂经营了千年的神社……”
神谷泷微微眯起眼，感知着空气中那股微弱的法则波动：
“依妾身看来，弁才天大人曾经构筑的神域，似乎并没有完全崩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微微欠身，以此地曾经的“半个主人”的身份请示道：
“是否需要妾身带路，去那神域……”
“探查一番？”
“神域？！”
听到这两个字。
原本还在因为刚才那肃杀的气氛而有些瑟缩的平绚音，猛地凑了上来。
那双大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对“神明消失”的恐惧，简直就像是即将要去后台参观偶像休息室的狂热粉丝一样，闪烁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兴奋光芒。
“呐呐！泷姐姐！”
少女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住语气中的雀跃：
“意思是……我们要去真正的神明居住的空间吗？就像是轻小说里写的那种亚空间或者固有结界之类的东西？”
平绚音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抓住了神谷夜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在面对未知的危险，倒更像是在期待一场刺激的春游：
“喂喂，神谷君！我们要去吗？”
“这可是神域诶！活生生的神域！”
“长这么大，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进去探险呢！”
看着平绚音那副仿佛要去远足般的兴奋模样。
一直默默站在神谷夜身侧、像个精致人偶般的源纱雪，那双总是游离在状况之外的黑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一直被神谷夜牵着手。
那种通过掌心传递过来的体温，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将她从那种随时可能被世界抛弃的冰冷幻觉中，一点一点地拉回到了现实的岸边。
少女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也终于恢复了几分属于活人的血色。
但对于“被遗弃”这件事的本能恐惧，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看着眼前这座空荡荡的神社，看着那个失去了主人的“神域”。
源纱雪下意识地加重了手指的力道，死死地扣住了神谷夜的手指，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自己就会像那个消失的弁才天一样，被丢进无尽的虚空之中。
“……平同学。”
源纱雪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带着源氏家族特有的严谨：
“请不要……把那里当成是游乐园。”
少女微微垂下头，那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抹不安的晃动。
“那是神明的居所。”
“哪怕主人已经不在了……”
源纱雪往神谷夜的身后缩了缩，似乎是在寻求某种庇护，然后对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绚音低声纠正道：
“对于那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领域，我们也理应……保持最基本的敬畏才是。”
听到这番带着一丝说教意味，甚至可以说是不留情面的话语。
平绚音那原本兴冲冲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僵。
“呃……”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躲在神谷夜身后表情格外认真严肃的源纱雪。
如果换做平时。
被这个脑子里只有剑道和规矩的“顽固大小姐”当众泼冷水，平绚音绝对会忍不住翻个白眼，然后在心里疯狂吐槽对方是个不懂变通的老古董。
但此刻。
面对这久违的“训斥”。
平绚音的心头，却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不悦。
相反。
看着源纱雪那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强调着“敬畏之心”的模样，平绚音的脸上，反而带上了一抹名为笑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台原本因为故障而只会发出噪音的精密仪器，终于在修理师的拍打下，重新发出了熟悉的运转声。
太好了……
虽然还是那副让人觉得有点麻烦的死板性格……
但是，那个熟悉的源纱雪，正在慢慢地回来呢。
“是是是——”
平绚音并没有反驳，反而像是心情很好似的，甚至还故意拉长了语调，对着源纱雪俏皮地敬了个礼：
“谨遵教诲，源大小姐。”
“我会收起那些不敬的想法，哪怕进去了也绝对不大声喧哗，做一个乖宝宝，这样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