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平绚音简直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神谷泷的衣袖,脑袋摇得像个失控的拨浪鼓,那顶贝雷帽都差点被她甩飞出去。
“不要!绝对不要!”
少女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极其坚决的“达咩”姿势,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对残酷现实的抗拒:
“刚才那个故事已经够让我毁三观的了!”
“求求你了泷姐姐!就让本小姐对这个据说能通往富士山的神秘岩屋,保留最后那么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的幻想吧!”
看着平绚音那副仿佛只要再多听一个字就会当场碎掉的脆弱模样。
“是吗……”
神谷泷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回了那略带侵略性的视线,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神色。
“那还真是遗憾呢。”
这位恶趣味发作的龙神有些无趣地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明明关于那些被扔进海蚀洞里的活祭品的故事,要比那条蠢龙更加精彩……”
“……”
平绚音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关键词,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立刻捂住了耳朵,开始假装自己是一尊只会看风景的雕塑。
“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神谷夜适时地开口,打断了自家眷属的行为。
他松开了源纱雪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片险峻的岩礁,投向了不远处的山林深处。
在那里,一座朱红色的古老社殿,正静静地伫立在苍翠的古木掩映之中。
虽然看起来依旧庄严神圣,但在神谷夜的视野里,那座神社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灰色雾霭。
“先去神社那边看看吧。”
神谷夜收回了视线,并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平淡:
“反正那个岩屋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重新看向身边的三人:
“而且,在安倍大师把地脉的节点摸清楚给我们发来信号之前……”
神谷夜迈开步子,率先朝着那条通往上方社殿的石阶走去:
“我们还是先别打草惊蛇比较好。”
“走吧。”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行人便不再在那风口处停留,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那座位于森林深处的奥津宫进发。
沿着被古老椿树和巨大的蕨类植物遮蔽的参道一路向上。
海风那狂乱的呼啸声逐渐被厚重的植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林间斑驳的树影,以及脚下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青苔石阶。
当一行人终于穿过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来到奥津宫的本殿前方时。
一股热浪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如果不看那座醒目的朱红色鸟居,光听声音,恐怕会让人以为这里正在举办什么大型的打折促销活动。
只见那座并不算宏伟的拜殿前,此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排队参拜的队伍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一直延伸到了参道的拐角处。
无数身穿春季私服的年轻男女,带着孩子的家庭,甚至是相互搀扶的老人,正一脸虔诚地握着手中的五円硬币,焦急地等待着与神明“结缘”的机会。
“哗啦——哗啦——”
那是粗大的铃绪被用力摇动时,撞击铜铃发出的沉闷声响。
“啪、啪。”
那是此起彼伏的,清脆的击掌礼的声音。
硬币落入赛钱箱的脆响、人们低声念诵愿望的嗡嗡声、绘马架被风吹动时木牌碰撞的声音。
这一切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名为“信仰”的嘈杂背景音。
香火鼎盛。
这就是此时此刻,摆在神谷夜一行人眼前最为直观的景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座备受爱戴的神社,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神明已经“消失”的颓败迹象。
然而。
在神谷夜的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他微微扬起头,视线穿透了那些表象的热闹,锁定了虚空中那些“东西”。
那是一缕缕从信徒头顶升腾而起的的淡白色烟雾。
那是“愿力”。
按理说,这些愿力本该汇入神社的本殿,滋养着镇守此地的神灵,维持结界的运转。
但此刻。
在神谷夜的视野里,那些源源不断的愿力,却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牵引。
这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长河,竟然直接越过了这座古老的神社,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的天际滚滚而去。
神谷夜顺着那股愿力流动的方向望去。
视线的尽头,越过相模湾的波涛,越过无数的山峦与高楼。
那里。
正是那个巨大的钢铁森林,此时正处于风暴中心的——
东京都。
“果然。”
神谷夜看着那条横跨天际、源源不断输送着养料的轨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天女的离奇失踪,以及这被源源不断窃取的庞大信仰……”
“果然和德川家脱不了干系。”
“走吧。”
既然确认了这一点,神谷夜便不再在那拥挤的拜殿前停留。
四人径直穿过了充满喧嚣的人群,无视了那排成长龙的参拜队伍,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朝着神社内部更深处的区域走去。
穿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进入到神社的内庭。
这里的空间并不算开阔,此刻更是被那种仿佛要将空气都挤压出去的人潮填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线香味道,混合着陈旧木材的霉味以及人类身上的汗气。
身穿白衣绯袴的巫女们正在授与所的窗口后忙得不可开交,她们机械地递出一个又一个印着“技艺上达”、“财运亨通”字样的御守,脸上挂着那种营业式的微笑。
“想要参观奉安殿的游客请在这边排队——”
“请不要使用闪光灯——”
嘈杂的引导声与硬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在那正殿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垂帘与金色的御币之后,被无数信徒视若珍宝供奉着的——
是一尊极尽华美,姿态优雅的“妙音弁才天”坐像。
不同于那些面目模糊的古老神像,这尊女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
她头戴八瓣宝冠,身披流云般的天衣,肌肤被漆成了宛如满月的洁白。
她并非盘腿端坐,而是呈现出一种半跏趺坐的自在姿态,怀中抱着一把做工精致的萨摩琵琶,纤长的手指虚按在琴弦之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奏出能够安抚海浪的神乐。
在那摇曳不定的烛火映照下。
女神那涂着金漆的面容显得既慈悲又妖冶。
她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是用某种晶莹的宝石镶嵌而成的,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幽的光,仿佛正带着一种能够洞察人心的笑意,默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群祈求着名利与才华的凡人。
她是音乐与福德的女神,是江之岛真正的主人。
只可惜。
在神谷夜的眼中,这尊极尽华美,曾经受过无数人朝拜的“金身法相”。
此刻,也不过是一具“神不归位”的空壳。
灵光早已散尽,真性荡然无存。
除去那层唬人的金漆,它本质上,不过是一块徒有其表的“泥塑木雕”,一截毫无道韵的“朽木”罢了。
它的内部空空如也。
别说是“真灵”,就连一丝残存的香火念力都感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