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画面在那团混沌中再次扭曲重组,直接跨入了第三个年头。
神谷夜看着画面中那个如同野草一般顽强的男人。
那一年的大雪没能冻死他们,反而像是一场洗礼,彻底洗去了安倍晴昼身上最后那点残留的“贵族气”。
画面里的地点变成了新宿歌舞伎町最深处的暗巷,或者是隅田川大桥下用蓝色帆布搭建的简易棚屋。
那个曾经连走路都怕弄脏狩衣的安倍家主,此刻正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旧衣回收箱里翻出来的脏污夹克。
他的头发早已板结,脸上满是油泥和胡茬,皮肤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粗糙。
他正蹲在一个垃圾集散点的后方,熟练地将几捆压扁的纸板和空易拉罐堆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而在他身后,那个稍微长高了一些的土御门晴昼,手里也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便利店后门捡来的临期面包。
两人就像是这座光鲜亮丽的国际大都市阴影里滋生的青苔。
虽然脏,虽然卑微,虽然为了抢一个空瓶子可能要和流浪汉大打出手,虽然为了躲避警察的驱赶要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
但他们活下来了。
神谷夜看着那个正在大口啃着发硬的面包,眼神却比两年前更加凶狠警惕的安倍晴昼。
神谷夜依旧靠在古树旁,那双黑色的眸子映照着雾气中这对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父子”,脸上看不出喜怒,静静地注视着这股野蛮的生命力。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法阵周围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那些狐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能硬生生撑过这最艰难的三年。
它们交头接耳,那一张张类人的面孔上,挂着戏谑与残忍。
“啧,竟然真的像条野狗一样活下来了。”
一只脸上涂着红色油彩的狐妖撇了撇嘴,看着雾气中那个肮脏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嫌恶:
“以前可是锦衣玉食的家主大人啊,吃这种垃圾,他的精神早就绷到极限了吧。”
“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旁边另一只狐妖接过了话茬,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冬天是熬过去了,但人心里的火可是会越烧越旺的。你看他那个眼神,已经快不是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嬉笑,紧接着,这原本严肃的试炼场,瞬间变成了妖怪们无聊消遣的赌桌。
“喂,要不要赌一把?”
“我赌他撑不过这个夏天。十只烧鸡。”
“那我赌五只。我赌他为了抢地盘,会被其他的流浪汉活活打死在街头。”
“太无聊了,我赌个大的……”
一只老狐狸眯着眼,声音阴恻恻的:
“我赌他最后受不了这种折磨,会亲手把那个累赘的小鬼给扔了。”
“哈?开什么玩笑!”
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娇喝打破了狐妖们的赌局。
平绚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着那些在那边说风凉话的狐狸,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毫无顾忌地嚷嚷起来:
“你们懂什么啊!一群只会躲在树林里的家伙!”
她指着那团白雾,语气激烈。
“那个家伙……那个家伙他肯定能撑下去的!”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也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平绚音咬着牙,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在幻境的一开始,可是为了那个小鬼,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象征一切力量的灵力,甚至把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都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啊!”
“为了救那孩子一命,他连自己身为阴阳师的未来都斩断了。”
少女握紧了拳头,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他怎么可能因为这就把那孩子扔了?绝对不可能!”
“噗嗤。”
回应少女这番热血言论的,一声嗤笑。
那只脸上涂着红色油彩的老狐狸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它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气急败坏的平绚音,仿佛在看一个没断奶的娃娃。
“正因如此啊,小姑娘。”
老狐狸伸出长着尖锐指甲的爪子,隔空点了点那团白雾,语气里带着恶意:
“那个代价越是惨痛,后悔反噬的时候,才会越疯狂。”
“你以为那是救赎?”
老狐狸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
“不,那是诅咒。”
“当英雄这种事,只存在于脑子发热的那一瞬间。可肚子饿却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现实。”
它看着画面里那个满身泥垢的男人,幽幽地说道:
“只要他还养着那个小鬼一天,那个小鬼的存在就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看啊,这就是你为了我放弃的东西。”
“那个孩子不再是他救下的命,而是他失去的荣华富贵的具体化身。”
“每当他啃着发硬的面包,每当他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时,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想的绝不会是太好了你还活着。”
老狐狸眯起眼,声音轻得像鬼魅的低语:
“他只会想——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安倍家主。”
“这种毒草,只要种下了,长成参天大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你……”
平绚音气得浑身发抖,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渗出血丝。
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这群畜生人心没有那么脏,可那老狐狸的话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人性最脆弱的软肋,让她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词汇去回击。
那种被恶意逻辑堵住喉咙的无力感,让她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动作不重,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瞬间压下了少女即将暴走的灵力。
“行了,疯丫头。跟它们置什么气?”
丰臣日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平绚音身前。
她抬起手中的描金折扇,直直地指向了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狐妖。
“既然要赌,那就赌点让你们肉疼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