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股吸力骤然爆发。
“咳——!!”
安倍晴昼猛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口鲜红的淤血混合着点点金色的光屑,不受控制地喷洒而出。
剧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的空虚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在他体内流淌了二十年,让他屹立于众生之巅的庞大灵力,此刻正像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那个看不见的缺口疯狂倾泻而出。
它们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金色流光,欢呼雀跃着,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被宣判为“不孝”的躯壳,乳燕归巢般涌入了那幅古老的画像之中。
一秒。仅仅一秒。
那种充盈全身的力量感消失了。
那种能听见风的低语,能看见空气中灵子流动的“神之视角”,也随之彻底陷入了黑暗。
“咚。”
失去灵力支撑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安倍晴昼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
他连抬头直视画像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浸透了原本华贵的中衣,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掉了脊梁一般,狼狈地蜷缩在高台之上。
体内空空如也。
正如之前那个被他怜悯的少年一样。
现在的他,也是个彻底的空壳了。
“……呵。”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后被一声冷哼打破。
那个之前还对他卑躬屈膝的笔头宿老,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再无半点敬畏,只剩下对待脏东西般的嫌恶。
“既然已经被先祖除名,那就没资格再待在这里了。”
老人的声音冷漠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渣:
“来人。”
“把这个亵渎先祖的罪人,还有那个分家的废物,一起清理出去。”
“别弄脏了神圣的降诞祭会场。”
没有犹豫,没有求情。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
几名身强力壮的家臣大步走上高台。
他们不再顾忌什么家主的尊严,粗暴地抓起安倍晴昼的衣领和手臂,将他一路拖行。
他的膝盖磕在坚硬的门槛上,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耳边充斥着族人们窃窃私语的嘲讽,那些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声音,此刻全都变成了落井下石的利刃。
“活该,竟然敢顶撞晴明公。”
“真是晦气,快点扔出去。”
这就是家族。
这就是他曾经引以为傲。发誓要守护的安倍家。
“轰隆——”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隔绝了里面通明的灯火与温暖的香气。
冬夜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毫不留情地拍打在脸上。
安倍晴昼被重重地扔在了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惯性让他滚了几圈,最后狼狈地停在了一处积水的洼地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
而在他不远处。
那个同样被扔出来的分家少年土御门晴昼,正蜷缩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用惊恐而又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两个“晴昼”。
两个“空壳”。
就这样并排躺在京都漆黑的夜色中,像两袋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垃圾。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杂着额角的血迹,划过脸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安倍晴昼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在大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摇晃着支撑起身体,慢慢地从泥坑里站了起来。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满身污垢,虽然体内那股曾经让他傲视群雄的灵力已经荡然无存。
但他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被剥夺的只是外在的华服,而非他身为“安倍晴昼”的傲骨。
他迈开脚步,踩着浑浊的积水,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影。
“……”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同神明般的家主大人朝自己走来,土御门晴昼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身体向后挪动,双手抱住头,做出了一个准备迎接殴打的防御姿势。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手。
一只沾着泥浆的手。
少年愣住了。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男人正低着头注视着自己。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冰冷与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平静。
“还能站起来吗?”
安倍晴昼的声音有些沙哑,被雨声冲刷得支离破碎。
少年呆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握住了对方的掌心。
一股久违的暖意顺着掌心传来。
那是两只同样冰冷的手,在寒夜中唯一的相互慰藉。
安倍晴昼用力一拉,将瘦弱的少年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吧。”
他松开手,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街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
少年打了个哆嗦,牙齿不住地打颤,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
“去、去哪?”
“我们已经被除名了……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灵力……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安倍晴昼沉默了。
是啊,去哪?
京都是咒术的核心,是血统论的堡垒,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着“阶级”二字。
对于两个被剥夺了姓氏的“污点”来说,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雨越下越大,寒气逼人。
安倍晴昼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夜空。
在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际线尽头,有一个地方。
那里是被京都的老家伙们鄙夷为“充满铜臭与混乱”的魔都。
那里是无数失去根基的浮萍汇聚的漩涡。
那里不问出身,不问血统,只看你能不能像野狗一样活下去。
既然成了垃圾。
那就去垃圾该去的地方。
安倍晴昼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缓缓吐出了那个地名。
“去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