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安倍晴昼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前的黑漆矮几。
“哐当”一声。
盛满清酒的朱红酒盏滚落在地,清冽的酒液泼洒在榻榻米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原本还在喋喋不休逼迫的家老们瞬间收了声。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安倍晴昼站在高台边缘,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大殿内缓缓扫过。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那一刻,安倍晴昼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张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有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教导他要“仁爱世人”的笔头宿老。
有对待晚辈严厉刻板,最讲究“武家义理”的辅佐役叔父。
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总是满口夸赞他是“家族骄傲”的评定众。
但此刻。
在摇曳不定的烛火映照下,这些熟悉的面孔却变得如此陌生,甚至……有些狰狞。
他们依然穿着庄重肃穆的狩衣,依然维持着德高望重的仪态。
但在那层名为“家族大义”的画皮之下,他却分明看到了一双双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眼睛。
那些眼神里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只有权衡利弊后的算计,只有为了维持家族虚荣而想要吞噬弱者的渴望。
就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正围坐在餐桌旁,优雅地举着筷子,等待着分食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同类。
强烈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孤身一人,站在一群面目模糊的恶鬼中间,被这种令人作呕的视线包围着。
陌生,却又该死的熟悉。
这股毫无来由的既视感,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安倍晴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榻榻米上清酒的醇香,强行压下了脑海中那股令人晕眩的混沌。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去。
“不对。”
不仅是回答大长老的逼迫,更是在回答自己灵魂深处的那个拷问。
安倍晴昼的声音并不大,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名为安倍的这个姓氏。”
他迈开脚步,无视了脚下被打翻的酒盏,一步一步地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满脸错愕的宿老与家老们。
他的目光从他们那一尘不染的狩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些贪婪的眼睛上。
“我所背负的荣耀,我发誓要带领走向未来的家族……”
安倍晴昼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靠着牺牲弱者来苟延残喘,不应该是像野兽一样吞噬同类来换取所谓的安宁!如果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家族大义,那这种肮脏的东西,不要也罢!”
“家主大人!您疯了吗?!”
笔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疯话。
但安倍晴昼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再一次抬起头,直视着大殿尽头那座烟雾缭绕的神龛。
直视着那幅高高在上的《晴明公像》。
那是他一生的信仰。
是他从小到大,在那无数个枯燥练符的日夜里,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唯一光芒。
但此刻,看着画中那个眼神淡漠,仿佛视苍生为蝼蚁的男子,安倍晴昼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失望与痛心。
他伸出手,指着那幅画像,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还有您……”
“传说中斩妖除魔、守护平安京的大阴阳师……”
“我所敬仰的晴明公,也不该是这样!!”
面对这份痛彻心扉的质问,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晴昼。”
“你太让我失望了。”
“身为统率阴阳道的领袖,却被无聊的凡人情感左右,分不清大义与私情的轻重。为了一个无用的废棋而顶撞先祖,这便是你所谓的器量吗?”
画中的折扇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如此……”
“这个家主之位,你已没有资格再坐下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悬挂在大殿尽头的画卷猛地一震,那浓墨重彩的笔触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直接冲破了纸面的束缚,向着安倍晴昼呼啸而去!
那是侍奉安倍晴明的最强式神。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吼!”
伴随着一声苍凉的龙吟,一道青色的残影率先掠过头顶。
安倍晴昼只觉得头皮一紧,那顶象征着家主尊荣,从未离身的黑漆高乌帽子,瞬间被青龙的利齿衔走。
束发的丝带断裂,原本一丝不苟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狼狈地遮住了他的脸庞。
紧接着是白虎与朱雀。
狂风呼啸间,利爪撕裂布帛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那件绣着五芒星纹样,做工繁复华丽,只有历代家主才有资格穿着的纯白狩衣,被两头神兽一左一右,粗暴地从他身上撕扯下来,露出了里面单薄的中衣。
最后,是玄武。
那条漆黑的巨蛇虚影冰冷地卷过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中那柄刚刚指向先祖的蝙蝠扇卷走。
转眼之间。
在这个庄严神圣的式神降诞祭上,在所有家老和族人的注视下。
那个原本高高在上,宛如神明般完美的“平成晴明”,就这样被当众剥夺了所有的华服与荣耀,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站在高台之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画中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安倍晴昼的狼狈而动容。
“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不惜顶撞先祖,质疑家族延续千年的大义。”
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愚蠢。软弱。不知所谓。”
“安倍晴昼,你不仅辜负了这身血脉赋予你的天赋,更犯下了身为子孙最不可饶恕的罪孽——不孝。”
“既然你觉得那个废物不该被牺牲,既然你如此珍视那些无用的凡人情感……”
画像中的男子缓缓抬起手,掌心中凝聚起一团漆黑符咒。
“那吾便成全你。”
“即刻起,将安倍晴昼与分家的土御门晴昼,一并从族谱中除名。”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安倍氏的子孙,不得再踏入京都半步,汝等之名将从慰灵碑上抹去,死后亦无颜去见黄泉比良坂的列祖列宗!”
但噩梦还没有结束。
“不仅如此。”
“既然你不再是家主,就把那身源自我的灵力……。”
画中的手指隔空点向了安倍晴昼的眉心,语气森然:
“……还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