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污点”,每一声“耻辱”,都刺入了高台上那个男人的耳膜。
安倍晴昼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坐姿无可挑剔,狩衣的衣褶没有一丝乱痕,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冷淡神情。
但在那宽大的衣袖之下。
他握着蝙蝠扇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收紧,掌心渗出了冰冷的汗水。
“啪、啪。”
那折扇拍打在少年头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可听在安倍晴昼的耳朵里,却让他产生了荒谬的幻痛。
每一下拍打,他的额角就会莫名地跟着抽搐一下。
仿佛此刻跪在那里被人像狗一样敲打脑袋的不是那个分家的小鬼,而是他自己。
……真奇怪。
为什么我的胃在抽筋?
为什么听到“没有灵力的空壳”这几个字,我会有一种窒息感?
这种情绪简直毫无逻辑。
我是谁?
我是安倍晴昼。
是被誉为“平成的晴明”,站在阴阳界顶点的天才。
那个跪在地上的土御门晴昼,只不过是一个残次品,是一个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蝼蚁。
理智告诉他,他此刻应该立刻下令,让人把这块令家族蒙羞的家伙拖出去,扔得越远越好,以此来维护家族的体面。
但是……做不到。
哪怕他拼命地想要维持住那份傲慢,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地背叛他。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发生了错位。
大神官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
“废物”、“野狗”、“蒙羞”。
明明是射向台下那个少年的,却诡异地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全部扎在了他这个“天才”的心口上。
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暴怒,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让他甚至想要冲下去,一把折断大神官手里那把该死的扇子,让他闭上那张嘴。
闭嘴。别说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别用那种好像他活着就是一种罪过的眼神看着他!
安倍晴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低垂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的挣扎。
明明是在清理门户,明明是在驱逐耻辱……
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我会有一种……
我自己才是那个正跪在地上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的错觉?
这种错位的幻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恐慌。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呵斥大神官闭嘴,想要结束这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闹剧。
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从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移开。
“呼……”
似乎是骂累了,大神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那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嘴角。
随后,他转过身。
面对高台之上的安倍晴昼时,老者脸上那种对待垃圾般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脊背谦卑地弯曲下去,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堆起了谄媚的恭顺笑容,变脸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让您见笑了,家主大人。”
大神官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虽然是分家的事,但既然发生在式神降诞祭上,自然还需要您来定夺。”
他向旁边侧了侧身,让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完全暴露在安倍晴昼的视野中,继续用那副商量的口吻说道:
“这种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家族的米粮,传出去更是有损您平成晴明的威望。若是让外界知道我们养着这样一个空壳,恐怕会被阴阳寮的那群老家伙笑掉大牙。”
说到这里,大神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低了几分。
“依老朽的愚见……不如现在就开启族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直接将他除名。”
“剥夺他的姓氏,收回他在家族中的一切权利,然后……”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将他彻底清扫出去。您意下如何?”
安倍晴昼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在胃里翻腾。
那种感觉并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源于某种名为“责任”的巨石一点点碾碎的良知。
身为安倍家的一家之主,维护家族的荣耀是绝对的义务。
为了这种大义,牺牲掉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族人,在理性的天平上是完全合理的。
“……我知道了。”
安倍晴昼有些艰难地蠕动着干涩的喉咙,那句代表着同意的判决书已经在舌尖打转,即将为了家族的体面而脱口而出。
“啊,请稍等一下。”
大神官却在这时突然抬起手,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补充条款一般,打断了家主那尚未出口的许诺。
“老朽突然想到,既然反正都要处理掉,若是仅仅剥夺姓氏赶出去,未免有些太浪费资源了。”
老人微微前倾着身体,吐出了一个恐怖的提案:
“那个孩子虽然没有灵力,但也正因为他是彻底的无,所以作为容纳污秽的容器……相性可是出奇的好啊。”
“最近,镇压在家族鬼门方位的结界基石,似乎已经因为常年的侵蚀而有些松动了。”
大神官看着安倍晴昼,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诱导:
“不如……就让他去做人柱吧?”
“比起作为一个废物在外面饿死,能用血肉填补结界的缝隙,守护家族的安宁……”
“对他这种空壳来说,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
“人柱”。
这个古老的词汇,顺着安倍晴昼的耳道钻进了大脑。
身为家主,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并不是外界所想象的,仅仅是将活人埋在建筑之下祈求平安这种充满了浪漫色彩的迷信。
在阴阳道的黑暗面里,那是禁忌咒术。
所谓的人柱,就是将活生生的人类,制作成家族业障的“收容物”。
为了让容器能够塞进狭小的结界基石里,首先要敲断四肢的骨头,将整个人像折叠衣服一样扭曲成诡异的球状。
然后,在这个人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下,向他的七窍里灌入融化的铅汞和封印的咒泥,彻底堵死他求救和死亡的权利。
但这只是开始。
最恶心的地方在于“使用”的过程。
那个被折叠成肉球的“东西”,会被埋入暗无天日的地下基座之中。
家族里积攒了数百年的污秽、诅咒、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欲望,会像浑浊的下水道污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流经这个“活体过滤器”。
因为是“空壳”,因为没有灵力。
所以他连排斥和净化的能力都没有。
他只能像是一块丢进粪坑里的海绵,无止境地吸纳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黑泥,用自己的血肉去稀释那些原本会反噬家族的毒素。
在这种高浓度的诅咒侵蚀下,他的皮肤会溃烂,内脏会溶解,整个人会变成一团只会蠕动的烂肉。
但他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