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
他回过头,直视着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反问道:
“你想吗?”
“抛开对我的承诺,抛开三天后的那个约定……”
“单纯作为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否定,被叫了二十多年废物的男人。”
“你自己……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安倍晴昼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淤泥里的画面,像是被这句质问强行拽了出来,再一次鲜血淋漓地铺陈在眼前。
那是京都阴雨连绵的午后。
年幼的他跪在冰冷刺骨的道场地板上,周围是家族长老们那高高在上的的眼神。
“身为晴明公的后裔,体内却空空如也……真是土御门家的耻辱。”
“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了,让他滚回后院去。”
那是东京喧嚣刺眼的霓虹灯。
成年的他穿着那身廉价且滑稽的狩衣,在新宿的街头,对着那些根本不懂咒术的暴发户点头哈腰,脸上挂着卑微讨好的假笑。
“哎呀,不愧是安倍大师!真是灵验!”
“哪里哪里,为您排忧解难是鄙人的荣幸……”
每一句虚伪的恭维,每一张塞进手里的钞票,都像是在嘲笑那个像小丑一样活着的自己。
一边顶着祖先的光环招摇撞骗,一边在深夜的镜子前自我厌恶。
你是废物。你是骗子。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个在阴沟里仰望星空的垃圾。
“……”
安倍晴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受够了。
受够了那个只能低头做人的自己,受够了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神谷夜,仿佛要把这二十几年的憋屈全部宣泄出来:
“我想。”
起初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干涩的颤抖。
但下一秒,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片漆黑的森林,冲着这操蛋的命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我想!!”
巨大的吼声在空旷的神社内回荡,惊起了一片栖息在林间的飞鸟。
安倍晴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也要把这二十年来,那些人踩在我脸上的鞋底,一张一张地……全部撕碎!”
他咬着牙,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我要让京都那群老东西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安倍晴昼,不是只能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面对这份咆哮,神谷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像个男人一样挺直了脊梁的青年,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好。”
神谷夜收回目光,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
“能有这份觉悟,就不算太晚。”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直接转过身,迈开腿,毫无犹豫地朝着那座通往神社深处的朱红色鸟居走去。
“那就走吧。”
少年的声音从前方轻飘飘地传来。
“既然已经把狠话放出去了,要是最后还得让人抬着出来,那可就真的连老鼠都不如了。”
听到这句话,安倍晴昼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颊,直到把皮肤拍得通红。
“……是!!”
他大声应了一句,随即迈开步子,死死地跟在了神谷夜的身后。
紧接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丰臣日吉和平绚音也迅速跟上。
随着他们的脚步迈入那片禁忌的领域,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湿冷,浓重的白雾从树根下无声地涌出,彻底淹没了他们身后的路。
起初,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脚踩在厚重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但仅仅走了不到百步,异变陡生。
“呼。”
仿佛有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林间。
下一秒,原本漆黑一片的森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磷火。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眨眼之间,道路两旁的古树枝头、灌木丛深处、甚至是高耸的岩石后方,密密麻麻的幽蓝光点接连亮起,宛如无数漂浮在半空的鬼火,将这条通往深处的小径照得凄清而诡异。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当几人走近时才看清,那每一团摇曳的磷火之后,都隐约勾勒出一张张毛茸茸的脸庞。
那是一双双眼睛。
金色的、碧绿的、幽蓝的……
数不清的狐狸正蹲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它们有的趴在树干上,有的藏在草丛里,那些闪烁着磷火光芒的竖瞳里,没有任何野兽的蒙昧,反而充斥着审视与戏谑。
伴随着这些目光而来的,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细碎而嘈杂的窃窃私语。
那是狐狸的声音,却在妖力的扭曲下,变成了人类勉强能听懂的语言。
“来了……”
“居然真的敢进来啊。”
左侧的树梢上,传来一阵尖细的嗤笑声:
“看那个走在中间的男人,那副寒酸的样子……啧啧,这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吗?”
“一身的土腥味,连一点像样的灵力都没有。”
右侧的灌木丛里,立刻响起了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回应道:
“听说他在东京那种脏地方给人算命骗钱呢,真是把晴明公的脸都丢尽了。”
“这样的家伙,居然也妄想得到白藏大人的试炼?”
“嘻嘻嘻……我看他连第一关都撑不过去吧?”
“也许会死哦?会被吓得尿裤子然后哭着跑回去吧?”
那些充满了恶意的揣测与嘲讽,毫无遮掩地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这哪里是什么静谧的神社森林,简直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流言蜚语的恶意剧场。
每一只狐狸都在交头接耳,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那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像是一根根细针,毫不留情地刺在那个唯一的“考生”身上。
安倍晴昼的脸色有些苍白。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面对这就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万狐围观”的场面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装作听不见。
他死死咬着牙关,目光直视着神谷夜的背影,硬顶着那漫天恶意的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地向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