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并没有急着接话，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在那只老狐狸身上停留了片刻。
首先是那声“母亲大人”。
对于普通的眷属而言，葛叶是传说中的始祖，是神明。
能够如此亲昵却又敬畏地称呼那尊石像为“母亲”，这老家伙的辈分，恐怕高得吓人。
接着，神谷夜的目光落在了老狐狸的身后。
那六条在夜色中缓缓摇曳的灰白长尾，每一条都散发着如同实质般的灵力波动。
在妖狐森严的等级体系中，尾巴的数量往往等同于绝对的话语权。
六尾，这意味着它至少拥有数百年的道行，甚至可能亲眼见证过土御门家的历史。
原来如此。
神谷夜眼底的戾气稍微收敛了几分。
在信太之森这群极度排外，视京都阴阳师为仇寇的狐族里，这只老狐狸就算不是现任族长，也绝对是那种能拍板做决定的长老级人物。
只见那只六尾老狐微微垂下头，对着那尊“葛叶别子像”行了一个礼，随后才缓缓转过身。
它并没有化为人身，依旧保持着那副苍老的狐狸姿态，但口吐的人言却清晰无比：
“老身名为白藏。”
“乃是母亲大人离开人类世界回到森林后，所抚养的……第三子。”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平绚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先是看了看那尊代表着“阴阳道始祖之母”的葛叶石像。
又看了看眼前这只自称“第三子”的六尾老狐。
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一脸懵逼的安倍晴昼身上。
“等等……让我算算……”
平绚音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随即脸上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啪！”
她猛地伸出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安倍晴昼的后背上，差点把这个本来就腿软的家伙拍趴在地上。
“喂！安倍！你听到了吗？！”
平绚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稍微有些变调，指着那只老狐狸的手都在颤抖：
“它说它是葛叶大人的第三子！”
“也就是说，它和你们家那位安倍晴明公，是同父异母……不对，是异父同母的亲兄妹啊！”
说到这，平绚音一把揪住安倍的衣领，拼命摇晃着这个还没回过神来的倒霉蛋，语气夸张地喊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
“按照辈分算，这哪里是什么表亲？”
“这位可是你那位老祖宗晴明公的亲兄妹！也就是你实打实的——”
“老祖宗啊！”
就在平绚音那激动得仿佛发现金矿般的声音还在神社内回荡时。
“——闭嘴！”
一声带着极度厌恶的娇喝，打破了这有些滑稽的气氛。
站在台阶之上的那位狐耳巫女，此刻终于忍无可忍。
她那原本清冷的身姿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藏在白狐面具后的双眼似乎都要喷出火来。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神乐铃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指着平绚音的手指都在哆嗦：
“少在那里自说自话了，人类！”
“谁是你们的老祖宗？别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套近乎！”
少女身上的红白巫女服无风自动，那对雪白的兽耳更是向后压低，摆出了一副攻击性的姿态：
“不要随随便便……乱攀关系！”
“你们这群早已忘记了初衷，灵魂被世俗欲望腐蚀得浑浊不堪的污秽之物，根本没有资格和我们有血缘关系！！”
“哈啊？”
面对那凛冽妖气，平绚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脸不爽的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我说这位狐狸小姐，你的逻辑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理喻的神色，指着安倍晴昼大声说道：
“不管现在的土御门家有多烂，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变成了你口中的污秽之物……”
“血缘这种东西，可不是你两嘴皮子一碰，因为一句讨厌或者没资格就能随便抹杀掉的客观事实吧？”
平绚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事实就是事实！别说他是污秽之物了，就算他真的烂到了泥里，那也是和那位白藏大人流着相同源头血脉的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铁律！什么叫乱攀关系？”
少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理直气壮：
“这本来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铁亲戚好吗！承认现实有那么难吗？”
面对平绚音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般密集且甚至还颇有几分道理的输出。
那位狐耳巫女并没有再反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因愤怒而颤抖的肩膀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真是……吵死了。”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低语，少女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了那张做工考究的白狐面具边缘。
“咔哒。”
系绳松开的轻响过后，那张遮挡了真容的面具被她随手摘下，丢在了一旁的石阶上。
那一瞬间，仿佛连清冷的月光都因这张脸庞的出现而变得旖旎了几分。
那是一张足以用“祸国殃民”来形容的绝美面容。
她的肤色在夜色下泛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用任何粉黛修饰，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
然而此刻，这张令人心神荡漾的脸上，却布满了野性的杀机。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讲血统……”
少女微微俯下身，原本樱花般柔嫩的双唇向后咧开，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呲起了牙。
平整洁白的贝齿之间，四颗尖锐而森寒的獠牙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威胁意味的嘶吼声，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平绚音的咽喉：
“那我就用野兽的方式，来好好招待一下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亲戚吧！”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与杀意，平绚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就在下一秒。
一只修长的手横在了她的面前。
“呼！”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破风声，丰臣日吉迈开长腿，挡在了平绚音的身前。
她随手将那把描金折扇别在腰间，反手向虚空中一握。
“咔嚓！”
一柄造型夸张的赤红兵器赫然出现在她掌中。
那是一根由精铁打造，两端包着金箍的长棍，但棍身中间有着明显的金属铰链连接。
正是那位战国“太阁”标志性的神兵，三节棍。
“虽然我也觉得这女人挺吵的……”
丰臣日吉微微侧过头，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庞上，桃花眼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