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霓虹灯火被迅速甩在身后。
从繁华的中央区一路向南,现代都市的喧嚣逐渐被某种古老而深沉的静谧所取代。
当黑色的轿车停在和泉市边缘时,空气中那种属于钢铁与沥青的味道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清冽气息。
信太之森。
这里没有大阪城那种恢弘的压迫感,却有着令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幽深。
巨大的古树遮蔽了月光,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蟒,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
明明距离市区并不算太远,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在了时间之外。
神谷夜走在最前面,脚步从容得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丰臣日吉和平绚音紧随其后,两人的神色都罕见地凝重,显然都能察觉到这片森林中那股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视线。
而走在最后的安倍晴昼,此刻的心脏却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的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那是紧张,更是某种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正在疯狂宣泄前的战栗。
“表亲”。
“被选中的孩子”。
神谷夜刚才的那几句话,像是有某种魔力,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荡,震得他头皮发麻。
自从被确诊为“无灵力者”的那一天起,他听过太多刺耳的声音了。
“作为晴明公的后代,竟然连一张最基础的符咒都点不燃?”
“真是家族的耻辱。”
“把他送去乡下吧,别在京都丢人现眼了。”
那些来自土御门家的高高在上蔑视,那些同辈们带着怜悯与嘲笑的眼神,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整整二十年。
他做梦都想把这些刺拔出来,哪怕带出血肉也在所不惜。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安倍晴昼抬起头,目光越过神谷夜那挺拔的背影,投向了森林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朱红色鸟居。
那里供奉着葛叶稻荷。
那是他那位伟大的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哪怕我是个废人。
哪怕我没有一丝灵力。
只要能从这里带走一只哪怕最低阶的管狐……
“呼……”
安倍晴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稍微冷却了他那快要沸腾的大脑,却无法平息眼底那抹疯狂的渴望。
他看着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年背影,眼神中原本的敬畏,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信徒般的狂热。
如果是这个人……
如果是这位连神明都敢斩杀的少年……
或许真的能做到。
“到了。”
前方忽然传来了神谷夜清冷的声音。
众人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一座布满了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上,尽头处,一座古老的鸟居静静伫立在黑暗中。
而在鸟居的两侧,并非像寻常神社那样摆放着石狮子,而是两尊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石狐像。
在神谷夜踏上石阶的瞬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两尊石狐原本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了一抹幽绿的磷火。
信太森葛叶稻荷神社。
这座隐藏在和泉市幽深林海中的神社,与京都那座游客如织,朱红鸟居连绵不绝的伏见稻荷大社截然不同。
作为全日本七大稻荷之一,这里供奉的并非单纯的丰收之神,而是那位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白狐之母——
葛叶。
在那拜殿的后方,矗立着一棵据说树龄已超过千年的巨大楠木。
传说中,那位化身为人形的白狐,正是在这棵树下徘徊不去,最终含泪留下了那首离别的和歌,随后显出原形,消失在了这片茫茫的信太之森中。
随着神谷夜迈过那道朱红斑驳的鸟居,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作为关西地区有名的“圣地”,神社的参道打扫得很干净,石板路旁甚至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感应式的LED夜灯。
在参道的入口处,还有一台亮着冷白光的自动贩卖机,制冷压缩机正在发出规律且单调的“嗡嗡”声。
然而,正是这种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场景,让此刻的氛围显得愈发诡异。
明明是向市民开放的公园式神社,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晚归上班族的脚步声,没有野猫的叫声,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就好像当你踏入鸟居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就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台还在亮着的自动贩卖机,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惨白的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过那条被LED灯冷光照亮的参道,神社内部的景象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拜殿维护得很好,朱漆依旧鲜艳,显然平日里香火鼎盛。
但在那整洁的表象之下,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狐狸。
在拜殿的台阶下,石灯笼的阴影里,甚至是古树盘根错节的缝隙中,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成百上千尊白瓷做成的狐狸神像。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崭新得发亮,有的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灰。
但无论新旧,这些白瓷狐狸那用朱砂描绘的细长眼眸,此刻似乎都在惨白的LED灯光反射下,齐刷刷地盯着这群闯入者。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成千上万道视线,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这就是……葛叶稻荷神社。”
丰臣日吉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节奏。
身处这令人窒息的神域之中,这位关西霸主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
相反,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正在快速扫视着四周,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成色。
空气中那股几乎凝实质化的古老威压,不仅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眼底的野心愈发炽热。
这种级别的压迫感……
若能为关西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哼,不愧是孕育了那位大阴阳师的土地。”
她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的赞赏:
“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人不爽的高傲味道。”
相比之下,走在最后的安倍晴昼就显得狼狈多了。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战栗,让他感觉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正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每一尊白瓷狐狸仿佛都在对他进行着无声的审视,让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神谷大人……”
安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神谷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堆满狐狸像的拜殿前,身旁就是那个标着“奉纳”字样的功德箱。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死物,看向了神社最深处那片连路灯光芒都无法触及的黑暗。
“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看着。”
“既然客人已经上门了,作为主人,是不是该出来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