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以及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单调嗡鸣声。
一秒。
两秒。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死寂。
“叮铃。”
那是神乐铃摇晃时发出的清冽回响。
紧接着，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拜殿后方那棵巨大的楠木阴影中传了出来。
“沙……沙……”
那是足袋踩在干燥落叶与石板上的声音。
在这满是白瓷狐狸注视的空间里，一道身影缓缓剥开了深沉的夜色，步入了惨白的路灯光晕之中。
那是一位身着红白二色巫女服的少女。
上身是纯净无垢的小袖，下身则是鲜艳如血的绯袴。
在那昏暗的林间背景下，这一抹红与白，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刚刚从古老的画卷中走下来的一般。
她并没有说话。
少女静静地站在拜殿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几位不速之客。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做工极为考究的白狐面具。
面具的眼角用朱砂描绘着妖冶的纹路，那双细长的眼孔深处幽暗无光，带着诡异的非人感。
随着一阵夜风掠过，吹动了拜殿前悬挂的注连绳，也轻轻扬起了少女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就在那一瞬间。
在少女那乌黑柔顺的发丝之间，一对覆满雪白绒毛的兽耳弹了出来。
那绝不是为了招揽游客而戴上的廉价发箍，也不是某种恶趣味的Cosplay道具。
因为就在下一秒，那对尖尖的白色耳朵，像是捕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声响一般，灵动地抖了一抖。
在那惨白的灯光下，那对兽耳上的绒毛甚至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与少女身上那种清冷的神性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屏息却又倍感妖异的画面。
少女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似乎动了动。
她并没有理会站在最前方的神谷夜，而是微微偏过头.
在那惨白的面具之下，少女挺翘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是在从空气中寻找着某种令她厌恶的源头。
“又是安倍家的人……”
“几百年了，你们还真是不死心。”
少女抬起手，宽大的红白袖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驱赶某种难闻的气味：
“回去吧。”
“信太之森早已不再回应京都的召唤。我们对你们那些充满了铜臭味和权谋算计的浑浊灵魂不感兴趣。”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的安倍晴昼，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为了权谋算计而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苦涩至极的叹息。
“果然……是这样吗……”
安倍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青苔，声音嘶哑得微不可闻：
“连信太之森……连祖先的母族，都已经彻底厌弃了那个腐朽的家族了吗？”
不仅仅是被京都驱逐，如今就连这最后的“血脉归处”，也对着他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松开了紧攥着衣襟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
“神谷大人……我们，走吧。”
“没用的。”
“在她们眼里，只要流着安倍晴明公的血，就已经是无法洗清的原罪了。”
“喂，安倍大师。”
看着那个已经转身准备逃离的落魄背影，神谷夜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几人能勉强听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不识趣的空气抱怨：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本来……我是真不想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滋啦——”
一声细微却刺耳的电流声，在这死寂的神社中响起。
神谷夜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在那修长的指掌之间，刺眼的苍蓝色电弧开始疯狂跳跃缠绕。
原本平静的空气瞬间变得焦灼起来，一股毁灭性气息，正在他的掌心中急速凝聚。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拜殿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悠悠飘出。
“且慢……”
这声音轻易地穿透了雷电的轰鸣，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引动天威，驾驭这至阳至刚的雷霆……”
伴随着一阵“笃笃”声，那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与试探，缓缓响起：
“想必……您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神谷夜阁下吧？”
神谷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掌心中那原本躁动不安的苍蓝电弧，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声音安抚，虽然依旧在指尖跳跃，却并没有真的劈落下去。
随着那个苍老声音的落下，一直站在台阶上的狐耳巫女立刻恭敬地收敛了姿态，默默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拜殿后方那浓稠如墨的阴影，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只体型并不算巨大，却散发着威严气息的老白狐，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它的毛色不再像那位年轻巫女般雪白晶莹，而是岁月沉淀后的灰白，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脱落，露出了干瘪的皮肤。
它的步履蹒跚，每走一步，爪子敲击在石板上都会发出“笃笃”的脆响，听起来就像是老人的拐杖声。
但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它的身后。
在这个充斥着现代霓虹光污染的夜空下，六条如烟似雾的长尾，在它身后缓缓舒展，摇曳。
每一条尾巴的摆动，似乎都能搅动周围的空气，带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六尾妖狐。
老狐狸并没有看一眼那个差点被雷劈的后辈，也没有理会那个瑟瑟发抖的安倍晴昼。
它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径直穿过了众人，最后停在了神社庭院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石像。
那并非普通的稻荷神像。
而是一尊身体微微扭转，仿佛正在回头凝视着什么的母狐石像。
在石像的怀中，并没有像寻常得稻穗或卷轴，而是做出了像是要拥抱的护子姿态。
这就是传说中的“葛叶别子像”。
老狐狸走到这尊石像之下，缓缓收拢了那六条巨大的尾巴，以前肢匍匐的姿态坐了下来。
它抬起那双浑浊却深邃的金色眼眸，隔着惨白的路灯光晕，静静地注视着神谷夜掌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电光。
“收起您的雷霆吧，神谷大人。”
老狐狸微微张口，发出的依旧是那个苍老的人声，语气中满是沧桑：
“在母亲大人的神像前动武，可是会惊扰到她老人家沉睡的悲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