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
这两个字，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雨夜。
土御门本家的广间深处，烛火摇曳。
那些端坐在御帘后的族老们，甚至连正眼都懒得施舍给他一个，轻描淡写地在他的头顶进行着裁决。
“身为宗家嫡系，体内却空空如也，简直是晴明公血脉中最大的瑕疵。”
“不如就在这里收回安倍这个姓氏，免得流落出去让人看了笑话。”
那一晚，若非为了维护宗家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他恐怕连这唯一的遮羞布都会被当场剥夺。
最终，他们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而代价，便是将他像处理垃圾一样，远远地踢到关东那个“乡下地方”。
让他自生自灭。
于是，他来到了东京。
在这个被霓虹灯与欲望填满的钢铁丛林里，他不得不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明明体内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却要穿上那身繁复庄重的狩衣，时刻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
他把“安倍晴明直系后裔”这块金字招牌，挂在嘴边，像是贩卖廉价商品的推销员一样，游走在那些迷信的权贵与富商之间。
装模作样地挥舞折扇，随手画几张根本没有任何效力的废纸，再念几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咒文。
就能换来大把的钞票，以及那些愚蠢凡人敬畏的眼神。
每一次被人尊称为“大师”，每一次看着那些人对着自己顶礼膜拜。
他都觉得是在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小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甚至，就连他和这位神谷大人的初次相遇，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在“月光剧院”的夜晚。
他像个智力低下的玩偶，被怨灵制造的幻觉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记忆里那片神圣的白光至今仍让他感到反胃。
在那该死的幻境中，他看见了那位只存在于家族画像上的先祖安倍晴明。
“晴昼，做得不错。”
“去吧，烧了它。这是证明你拥有安倍之血的最好机会。”
那时的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像个终于讨到了糖果的孩子，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真的信了，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先祖的认可，以为自己终于要觉醒什么隐藏的主角光环，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现实呢？
现实是，在神谷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冷漠眼睛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怨气冲昏了头脑，双眼冒着诡异绿光，歇斯底里地举着火柴要去引爆诅咒胶卷的疯子。
那个少年明明看穿了一切，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他就站在黑暗中，像看马戏团猴子表演一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亲手引爆了更大的灾难，把所有人拖进了那个昭和时代的怨灵记忆里。
事后，面对那个被吓傻了的店长，自己竟然还要硬着头皮，恬不知耻地强行挽尊。
“哼，区区障眼法……本大师正是故意激怒怨灵，置之死地而后生！”
用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去掩盖自己差点害死所有人的事实，去维护那所谓“阴阳师大师”那一丁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时候神谷大人是什么表情来着？
哦，对了。
他连嘲笑都懒得嘲笑，甚至连一句讽刺的话都懒得说。
那种被彻底俯视的无力感，那种被当成“只会增加游戏难度的愚蠢NPC”对待的感觉……
比在京都被无视，还要让人刻骨铭心。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犹豫、以及那点可笑的矜持，都在“NPC”这个冰冷的定义下，被碾成了粉末。
既然已经是谷底了。
既然已经是被人随意践踏的烂泥了……
那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只要能爬上去，只要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哪怕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哪怕是立刻暴毙——
也比继续当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要强一万倍！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房间内炸开。
安倍晴昼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榻榻米上，力度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想把自己撞晕过去。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的草席，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断，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却浑然不觉。
“我……我愿意！”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充血而变得沙哑破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装腔作势的从容。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浮木。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让我去做什么……哪怕是要我去死！”
安倍晴昼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火，死死地盯着神谷夜：
“请神谷大人……赐予我驾驭鬼神的力量！”
看着脚下这个额头渗血，浑身颤抖的安倍大师，神谷夜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这家伙的脑袋里究竟闪过了怎样精彩的走马灯，才让他突然爆发出这种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的觉悟。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行了。”
神谷夜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效忠。
看着那一脸视死如归，仿佛下一秒就要去炸碉堡的安倍晴昼，他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反而透出了几分无奈和好笑：
“别搞得这么苦大仇深的。”
少年双手抱胸，微微歪过头，用轻松的口吻吐槽道：
“你这话说的……”
“好像我是什么诱导人堕落的大反派一样。”
神谷夜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随手理了理衣袖，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什么卖命不卖命的，别把话说得那么血腥。”
“我又不是什么喜欢签订奴隶契约的恶魔，咱们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他垂下眼帘，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安倍晴昼，声音平和。
“这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罢了。”
“我助你获得驾驭鬼神的力量，让你拥有挺直腰杆做人的本钱。”
神谷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像是在确认一笔简单的账目：
“而作为回报，你只需替我扫清路障。”
“用这份力量，去将那些关东布下的那些节点，清理干净。”
“你得偿所愿，我也省去一番手脚。”
“这就叫，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听着这番仿佛已经板上钉钉的“交易”，一旁的丰臣日吉和平绚音却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虽然神谷夜总是能拿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但这一次，他画的这个“饼”，未免有些太大了。
“喂，神谷君。”
平绚音率先打破了沉默。身为平家这一代杰出的阴阳师，她的判断比任何人都具有权威性。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蕴含着灵力的眸子再次扫过瑟瑟发抖的安倍晴昼，最后看向神谷夜，语气中满是不解：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刚才用灵视仔细看过了。这家伙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经脉堵塞或者灵力稀薄那种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