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安倍晴昼的胸口,让他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位在东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阴阳师”,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离开?
他为什么偏偏要听到那个惊天动地的计划?
真田幸村率领赤备队奇袭关东大后方。
这哪里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这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
神谷夜并没有理会安倍晴昼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副悠闲的模样,仿佛刚才定下计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对了,安倍先生。”
神谷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角落里的安倍晴昼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瘫软在地。
少年并没有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个藤原,和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赴约?”
“三……”
安倍晴昼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润湿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三……三天后。”
“三天后的正午,在……在青莲院。”
“青莲院吗……”
神谷夜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垂着眼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倒映出窗外阴沉的天色。
青莲院门迹。
在这个古老京都的表象之下,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
作为天台宗的“五门迹”之一,那里自平安时代起便由皇室亲王出任住持,是名副其实的“粟田御所”。
但在灵异侧的传闻中,那里并非什么清净佛土,而是一座伪装成寺院的“监狱”。
传说院内那几株遮天蔽日的千年大楠木,根系早已深深扎入京都的灵脉深处,化作了数道粗壮的“锁链”。
而供奉在深处的国宝“青不动明王”,也并非为了普度众生而存在。
那尊面目狰狞,周身燃烧着迦楼罗火焰的明王像,千百年来只做一件事。
镇压那个让京都恐惧了千百年的妖。
“哗啦!”
这时,纸门被重重拉开。
走进来的,是平绚音。
这位平家的继承人此刻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手里还捏着一封封口处盖着“下行藤”火漆印的信笺。
“真是不爽。”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桌前,将那封信随手扔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京都藤原那家伙,刚才派人把这个送到了我手上。”
平绚音抱着双臂,瞥了一眼那封信,语气中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写了一堆废话,最后只为了说一件事……”
“让我三天后的正午,去青莲院。”
这股不爽,并非全是因那傲慢的语气而起,更多的是源自血脉深处那段长达千年的宿怨。
要知道,在平家最辉煌的“六波罗探题”时代,所谓的摄关家藤原氏,不过是被他们武家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的旧贵族罢了。
当年的平清盛公甚至敢幽禁法皇,迁都福原,视公卿如草芥,平家权倾天下之时,曾立下“非平氏者非人也”的狂言。
可如今,时过境迁。
曾经那个权倾天下的平家早已在坛之浦化为海上的怨灵,而这如同百足之虫般的藤原氏,却依然盘踞在京都的权力中枢,俯以此刻的平家。
这封信却用“主君”口吻,在对平家的现任少主发号施令。
仿佛在那个藤原雅臣的眼里,那段武家掌权的历史从未发生过。
在他看来,无论平家曾经多么显赫,如今依然只能做回他们藤原家养在院子里的一条看门狗。
“连平家也收到了?”
日吉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中的折扇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似乎在飞速计算着这背后的深意。
如果说邀请神谷夜是因为他最近风头正盛,那么把早已没落,且与藤原家有世仇的平家也叫上,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既然代表关西的红旗都收到了信……”
日吉停下了敲击扇子的动作,目光转向窗外的阴霾,语气变得格外低沉:
“那代表关东的白旗,这次肯定也必然会收到邀请。”
“只是,那位被称为斩鬼之姬的源纱雪,如今已经算是背弃了家族的意志。”
日吉收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源氏之所以能在这百年间压制关东,除了那个庞大的家族底蕴外,更因为他们手中握着封印着荒神的童子切安纲。
可现在,这把刀已经不再听从持刀人的命令了。
“失去了最锋利的獠牙,光靠剩下那群酒囊饭袋,有什么资格踏进那象征京都颜面的青莲院?”
日吉转过身,看向神谷夜,说出了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猜测:
“难道,那个常年缩在镰仓深处,几乎从不露面的源氏家主,这一次打算亲自赴宴?”
“不可能。”
出乎意料的是,平绚音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封信笺的封面。
上面赫然写着“平朝臣绚音殿”几个字,而不是送往平家本宅的急件。
“如果真的是镰仓那个老不死的家主要亲自下场,那这封信,绝不会寄到我的手上。”
平绚音冷冷地说道。
“按照那群公卿对对等二字的病态执着,既然对手是源氏的家主,那邀请的自然也该是我们平家的家主——也就是我家的老爷子。”
“但现在,信却指名道姓地寄给了我。”
“这就说明,源氏那边出席的人,绝不会是家主本人。”
“别纠结了,不管来的是谁,那是三天后的事情。”
神谷夜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原本慵懒的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语气平淡:
“既然只有三天,那我们就得抓紧时间了。”
“在这三天里,我会亲自出手,努力拔掉几个关东布置下的结界。”
只有破坏掉那些支撑着关东灵脉或防线的关键点,才能真正削弱德川的力量。
“明白了。”
日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平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化为了身为统帅的威严:
“我会立刻通知下去,命令全军把战线疯狂往前推进。”
日吉很清楚,神谷夜要去破坏节点,真田幸村要去奇袭后方,这两把尖刀都需要一个足够宏大的掩护。
“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的攻势够猛,制造的动静够大,关东那帮人的注意力就会被死死钉在前线,无暇他顾。”
她回过头,对着神谷夜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无论是给你动手的机会,还是给正在迂回的幸村公……”
“都能最大程度地减轻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