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神谷夜阁下。”
“洛北之月色正如古镜初磨,然东夷之腥风,已借由夜雨,扰乱了鸭川之清流。”
神谷夜顿了顿,似乎在辨认下一个更为生僻的古体字,随后发出一声轻嗤,继续念道:
“闻君于武藏野大显身手,斩荒川之神,断武家之念,实乃——甚为喧嚣。”
“然,难波之地,自古便是商贾云集,铜臭遍地之所,加之亡灵盘踞,尸气森森,恐污了阁下那一身凌厉之意。”
“若君此时正感无趣,不妨移步这山河襟带的平安京。”
“此处虽无战火之热烈,却有千年积淀之雅。”
“吾已备下薄茶与特等席,扫榻以待。”
“望君能暂别那些不知体面的野狗,来此共赏一出……名为天下的余兴节目。”
念到最后,神谷夜的目光落在了落款处。
那里没有盖什么私章,只是用朱砂极其狂草地写着一个繁复的姓氏——
藤原。
神谷夜的手指一松。
那张用昂贵沉香木熏过的名贵和纸,就这样轻飘飘地滑落,盖在了桌角上。
“藤原……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敬畏,倒像是在念叨某个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
随后,神谷夜转过身,看着那个正五体投地趴在榻榻米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乌龟的男人。
“别装死了。”
神谷夜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小腿,力道不大,却让那人像是触电般抖了一下:
“把头抬起来,安倍大师。”
“说说看吧,你不是应该在东京的哪个富婆家里骗吃骗喝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京都摄关家的信使了?”
“呜……神、神谷大人……”
趴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随后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也就是这一抬投,才让人看清了他的真容。
不得不说,虽然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但老天爷确实赏了他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
如果不看他此刻那满脸的涕泪横流和唯唯诺诺的眼神,单看五官,这竟是一个面如冠玉,气质儒雅的美男子。
挺拔的鼻梁,略显薄情的嘴唇,再加上那身被冷汗浸湿却依旧不失华贵的狩衣,只要他不开口,活脱脱就是一位从平安画卷里走出来的阴阳寮大祭司。
这也难怪他在东京能把那些阔太太和企业主骗得团团转。
这张脸,本身就是高级的“通行证”。
“小人……小人冤枉啊!!”
安倍晴昼刚一抬头,就又是一个标准的土下座,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
“小人哪敢攀什么京都的高枝啊!小人本来在新宿躲得好好的,想着您闹出那么大动静,德川家肯定要疯,正准备买张票回乡下避避风头……”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结果刚出门,就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怪人给套了麻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塞进车里一路运到了京都!”
“那个叫藤原的男人……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
安倍晴昼抬起头,眼神涣散,似乎还在回忆着藤原雅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我,就丢给我这封信,说什么……只有让我这只熟狗来送,才显出什么礼数周全……”
“神谷大人明鉴!我真的就是个送快递的工具人啊!!!”
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一副“大师相”却说着最怂话语的男人,神谷夜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轻笑。
神谷夜转身走到缘侧,看着窗外那片天空。
藤原雅臣这招确实有点意思。
抓来安倍晴昼,既是示威。
你的行踪和人际关系我了如指掌。
也是一种恶趣味的暗示,这种货色在东京能当大师,但在我京都,只能当条送信的狗。
就在神谷夜还在品味这份来自平安京的恶意时。
“哗啦——”
那扇绘着精美松鹤图的纸门,被人一把拉开。
“晦气。”
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女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冷香闯了进来。
正是丰臣家的现任家督,关西灵异联合的总长——
丰臣日吉。
她看都没看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安倍晴昼,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
她踩着木屐走到矮桌前,手里捏着一只散发着沉香味道的信封。
“看来,那位住在洛北的大执事,今天心情很不错啊。”
日吉跪坐在神谷夜对面,随手“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
“不仅给你发了私人请帖,连我们这边……也收到了。”
说完,她嫌恶地甩了甩手,将那个信封随手扔在了桌子上,正好盖在了神谷夜那封请帖的上方。
神谷夜瞥了一眼。
虽然也是同样昂贵的和纸,同样的朱砂落款,但这封信的抬头却是写给“丰臣家家督”的,措辞也从那种文绉绉的私人邀请,变成了更加官方,也更加傲慢的政治通牒。
“上面写了什么?”
神谷夜明知故问。
“呵,还能有什么?”
日吉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个信封上重重一点。
“两个字——调停。”
日吉冷笑一声,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轻蔑。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那封散发着陈腐香气的信函上重重一点:
“说什么关东关西本一家,生灵涂炭非神佛所愿……”
“说什么望丰臣家以大局为重,暂缓兵戈,前往京都御所,由朝廷出面,与德川家进行和平谈判……”
说到这里,日吉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哈……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日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消失殆尽。
“这群躲在深宫里,只知道吟诗作对的云上人,脑子里装的难道都是腐烂的和歌吗?”
“当年德川家把大阪城烧成灰烬的时候,这群人在哪里?这四百年来,德川家把持神器,视我们为贱民的时候,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又在哪里?!”
“那时候,他们怎么不以此等慈悲之心,向那只老狸猫降下纶旨?!”
日吉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杀意,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神谷夜,语气冰冷得如同冬日的寒风:
“现在好了。”
“四天王之一被杀,连源氏视为禁脔的容器也背叛倒戈。”
“眼看着德川这堵高墙即将崩塌,我们正准备把刀架在那只老狸猫的脖子上,这群一直作壁上观的老不死,终于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黑色的羽织在身后猎猎作响,她指着那封信,声音满是厌恶:
“神谷君。”
“这分明是那群一直躲在幕后看戏的公卿们,眼看着剧本超出了控制,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想要强行叫停这场三文芝居罢了!!”
日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狂气。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听得趴在地上的安倍晴昼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的耳膜给刺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