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裹挟着风雷之势的银色身影,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停了下来。
源纱雪的双脚死死地停在距离神谷夜三步之遥的湿滑地面上,因为惯性的强制消除,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源……同学……”
这个充满了日常气息的称呼,像是一句咒语,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影老给她施加的所有心理暗示。
她那只握着刀柄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身体正在极力对抗着那股想要冲上去的本能。
只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把手抬起来。
这就是她的任务,是她身为“兵器”的宿命。
可是……
源纱雪看着面前那个、一脸平静的少年。
看着他像是在学校走廊里打招呼一样,用那种温和又无奈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我不……”
她苍白的嘴唇颤动着,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那柄在这数百年来斩杀过无数妖魔的名刀,此刻却像是重达千斤。
她别说是挥刀砍向神谷夜,就连想要维持握刀的姿势都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哐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雨夜中响起。
童子切的刀尖无力地垂下,磕碰在地面碎石上的声音。
源纱雪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肩膀不受控制地垮塌下来。
面对着他的注视。
她终究……
连举刀相向都做不到。
看着她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模样,神谷夜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衬衫,将那一身还在隐隐跳动的雷光彻底熄灭。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雷鸣和雨声。
“源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送入了少女的耳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助关西……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吗?”
神谷夜抬起头,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被黑色污秽笼罩的筑波山,然后重新收回视线,注视着面前这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
“还有……”
“你真的知道,现在的德川家……究竟在做什么吗?”
源纱雪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眸微微晃动了一下。
面对神谷夜的质问,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轻微且迟疑,带着茫然。
关于德川家的所作所为,她并非全无耳闻。
“还有那个……即将在增上寺举办的,万灵超度大法会。”
“万灵……超度?”
源纱雪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不久前在增上寺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成千上万戴着般若面具的活人,混杂着真正的妖魔,在金色的三叶葵家纹下如同行尸走肉般游行。
她当然知道那个法会有问题,也知道那个窃取了神名的“世尊”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知道……”
源纱雪咬着嘴唇,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压抑:
“我知道那个法会是离经叛道的,我知道那里混入了妖魔……但这是为了镇压关东日益崩坏的灵脉,是为了大局,哪怕手段肮脏了一些……”
“大局?”
神谷夜发出一声嗤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源同学,那一晚你走得太早了。”
神谷夜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雷光与黑泥:
“你只看到了外面的百鬼夜行,却没有看到增上寺大殿里的真相。”
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重重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逼视着少女的眼睛:
“你只看到了外面的百鬼夜行,却不知道那座大殿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在那晚你离开后,我潜入了本堂。我亲眼看到,那些从成千上万信徒身上榨取来的愿力,并没有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也没有用来镇压什么灵脉。”
神谷夜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座正在喷涌着黑色污秽的筑波山:
“它们变成了黑色的淤泥,源源不断地灌入了地底深处……就像现在这些污秽一样。”
“而那一切的终点,既不是如来佛祖,也不是什么关东的国运。”
“所有的愿力,都被地底的一个牌位吃掉了。”
神谷夜盯着源纱雪那双颤抖的眼睛,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牌位上写着——东照大权现。”
听到这个神号的瞬间,源纱雪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的眼神瞬间凝固。
东照大权现。
德川家康。
“供奉……神君?”源纱雪的声音干涩,“这……也许只是为了增强神君的神格……”
“神格?别自欺欺人了。”
神谷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残忍得如同剥开伤口的手术刀:
“我在那里见到了德川竹千代。那个小狸猫亲口告诉我,他们不满足于家里供着一个死掉的阴神,他们要打破生死的界限。”
轰隆!
天空中的雷鸣恰如其分地炸响。
“他们要利用这满城的愿力为血肉,利用这无尽的污秽为温床……”
“为那个死了四百年的老鬼重塑肉身,让德川家康复活。”
看着面色惨白的源纱雪,神谷夜向前迈了一步。
“源同学,你不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当年那只老狸猫,为了坐上征夷大将军的位置,厚着脸皮冒认是你们清和源氏的后裔,借着你们祖上的名分才得了天下。”
“论法统,你们源氏才是主,德川不过是借了名头的窃贼。”
神谷夜指着那座正在喷涌黑泥的筑波山:
“可现在,你这个正统的源氏少主,却要卑躬屈膝地为了一个冒牌货的复活而挥刀?”
“你不是在守护大义。”
“你是在作践你们源氏千年的荣耀,去给那个窃取了你祖宗名号的所谓神明……”
“……当一条看门狗。”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空气中仅存的寂静。
就在源纱雪的眼神因为剧烈的动摇而逐渐失去焦距时,一道如同鬼魅般佝偻的身影,那漫天的雨幕中剥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浓烈的血腥味,在一瞬间盖过了雨水中原本的泥土气息。
这位平日里总是藏身于源氏阴影中的老者,此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地垂手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