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身黑色的长衫已经被鲜血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正不断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手里,正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只有着乱蓬蓬头发的头颅。
头颅的主人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那粗犷的面容上有一道横跨鼻梁的刀疤。
这是一位在关西联合中颇有名望的武将,几分钟前,他还在冲击结界的缺口。
但现在,他只是一块还在滴血的烂肉,被影老像提着去菜市场买回来的鸡鸭一样,随意地拎在手里。
“……真是令人不快。”
影老随手一甩。
啪嗒。
那颗沉重的头颅被丢进了泥水里,滚了几圈,最后死不瞑目地停在了源纱雪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旁,那双浑浊的死鱼眼正好直勾勾地盯着她。
影老缓缓转过那张满是褶皱的脸,那双阴鸷的老眼在雨夜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看着那个握着刀却迟迟没有动作的少女,语气中透着困惑与责备:
“殿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脑浆与血迹,声音沙哑:
“属下在那边清理那些不知死活的关西老鼠,杀得手都酸了……”
“可您这边,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影老歪了歪头,视线越过源纱雪的肩膀,落在了对面那个毫发无伤的神谷夜身上。
那一瞬间,老者眼中的杀意暴涨。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近的距离……”
影老把擦完手的脏手帕扔在了那颗头颅上,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源纱雪的后背,用阴冷语调,幽幽地质问道:
“您手里的童子切……”
“为什么还没有砍下他的脑袋?”
雨水顺着源纱雪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旁。
面对影老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她僵硬地转过身。
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海啸,空洞混乱。
源纱雪看着面前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雨声吞没:
“源庵。”
她没有理会那个“为什么不杀他”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在影老看来完全莫名其妙的问题:
“德川家举办这场法会的真正目的……”
源纱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知道吗?”
源庵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殿下,您在胡言乱语什么?现在不是讨论这些——”
“回答我!!”
源纱雪骤然拔高了音量,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尖叫。
她死死地盯着源庵,手中的童子切虽然垂在身侧,但那股不受控制爆发出来的灵压,竟将周围的雨幕硬生生地震开了一瞬。
“那只老狸猫……德川家康……”
她喘息着,死死咬着牙关,将那个令她感到恶心与恐惧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们要用整个东京城的愿力,让那个死了四百年的亡灵复活……这件事,你知道吗?”
源庵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庞上,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阴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源纱雪,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让她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向后退了半步,靴子踩在泥水中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彻底碎裂了。
“既然你知道……”
源纱雪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她看着源庵,眼眶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么……父亲大人呢?”
她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作为源氏的家主……作为清和源氏的正统……”
“父亲大人……他也知道德川家是要复活那个窃取了我们祖宗名号的冒牌货吗?!”
面对少女的质问,源庵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不耐烦。
“够了,殿下。”
源庵没有正眼去看源纱雪那双通红的眼睛,他随意地抬起脚,将脚边那颗还在淌血的头颅踢到了一边,就像是踢开一块碍事的绊脚石。
“您还要在这个外人面前,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那双阴鸷的老眼中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带着理所当然的冷漠,彻底碾碎了源纱雪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希冀。
“家主大人当然知道。”
源庵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不仅知道,这更是家主大人亲自首肯的盟约。”
“……盟约?”
源纱雪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为什么父亲大人……要答应这种荒谬的事?那可是……”
“呵……荒谬?”
源庵发出了一声干涩的低笑,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少女的质疑。
他随脚踢开了那颗挡路的死人头颅,满是血污的布鞋踩着泥水,一步步逼近,直至阴影将源纱雪完全吞没。
“殿下,您还是太天真了。”
源庵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视线越过源纱雪,投向那漆黑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筑波山,语气中不再是之前的恭敬,充满了狂热与优越感:
“所谓的冒牌货也好,窃国者也罢……那不过是写给凡夫俗子看的历史书上的文字游戏。”
“您要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理。”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权柄:
“德川家康?呵……那不过是我们源氏为了统治这个国家,特意推到台前去接受万民跪拜,同时也替我们挡下所有诅咒与暗箭的……”
“——影武者罢了。”
源庵猛地低下头,凑到源纱雪的耳边,用幽森语调说道:
“只要那尊神复活了,只要德川家的幕府屹立不倒,我们源氏作为这影武者背后真正的主人,便是这关东永远的王。”
说到这里,老人缓缓张开双臂。
雨水打在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他却仿佛在享受某种至高无上的荣光,声音在雷鸣中变得扭曲而激昂:
“在这片土地上,德川家是我们最坚固的铠甲,是替我们牧守一方的牧羊犬!”
“所以,请您不要搞错了因果,殿下。”
源庵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色惨白的源纱雪,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微笑:
“不是我们在给德川家当狗。”
“而是这关东八州的风雨,这江户城的繁华,甚至是德川家那所谓的天下……”
“归根结底。”
“那都是我们源氏手中的……私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