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君……我该怎么办？”
那个名字仅仅只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尚未真正化作声音传出，一道幽冷的气息便贴上了她的后背。
“殿下，您在犹豫什么？”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是贴着耳朵响起。
源纱雪握刀的手指在这一瞬间甚至忘记了颤抖。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太清楚身后站着的是谁。
那是源氏本家供奉的几位“影老”之一，是父亲最忠实的影子。
他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双眼并没有看源纱雪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她握着童子切的手，以及她体内那股时刻可能翻涌的荒神气息。
名义上，他是为了防止少主因情绪波动导致体内封印不稳，专程赶来协助压制荒神的“守护者”。
但源纱雪很清楚，在源氏冰冷的铁律中，所谓的“协助压制”，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她。
那意味着一旦她的心防出现破绽，为了维持“兵器”的最优性能，家族会毫不犹豫地封印她作为“人”的意志。
哪怕将她的灵魂彻底囚禁在黑暗里，只要这具肉体还能像提线木偶一样挥动童子切，对那位高居在上的家主大人而言，就足够了。
“家主大人在看着这边。”
影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将源纱雪那点名为“少女”的软弱瞬间碾得粉碎。
“这里是筑波城，是关东的脸面。最完美的兵器若是在挥刀前就生了锈，家主大人可是会很困扰的。”
老者微微向前欠了欠身，行了一个礼节，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杀意却反而更加浓烈，仿佛一把无形的枷锁已经扣在了源纱雪的咽喉上。
“还是说，殿下觉得手中的童子切太过沉重……需要属下来为您代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即将崩断源纱雪理智的刹那。
轰！！
一道狂暴的轰鸣声突兀地撕裂了战场的侧翼。
原本严密的筑波防线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缺口，两道缠绕着暗红气息的身影，重重砸入地面，激起的碎石像子弹一样向四周飞溅。
是关西的援军。
虽然他们背后的靠旗上并非“六文钱”或“十字纹”这种立于顶点的名门家纹，但那夸张的鹿角兜，如同钢铁堡垒般厚重的当世具足，以及周身那股狂暴灵压，都在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他们刚一落地，便挥动着手中的重型兵装，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试图将这混乱的局势彻底搅浑。
源纱雪下意识地向那边看去，握刀的手掌渗出了冷汗。
然而，身后的影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对于这位源氏的看门人来说，那些正在肆虐的关西武将仿佛只是几只恼人的苍蝇，根本不值得他分神。
“看来，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变多了。”
影老那双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视线在源纱雪苍白的侧脸和远处的少年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随后，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指向了正在风暴中心的神谷夜。
“属下……无法理解。”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困惑。
“那个术师确实是个怪物，能够催使雷霆的能力，寻常武士甚至连靠近他身侧都做不到，就会被瞬间化为灰烬。”
“但他太狂妄了，竟敢凭一己之力去撼动筑波的大结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对抗之上。”
影老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这是千载难逢的破绽，也是他对源氏最大的轻视。对于持有童子切的殿下而言，撕开那道无人防守的雷光，取下他的首级，应当易如反掌。”
“但是，殿下为何不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源纱雪看到了神谷夜。
那个少年周身雷光涌动，正强行瓦解笼罩在筑波山上空的巨大结界。
“那个人，正在掘断关东的根基，是必须被清除的毒瘤。”
影老向前迈了一步，那股阴冷气息瞬间暴涨，赤裸裸地逼视着源纱雪的眼睛。
“既然您没有受到精神干涉，体内的荒神也没有暴走的迹象……既然机能一切正常，那您为何要停滞不前？”
老人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源纱雪颤抖的肩膀上，指尖甚至隔着衣服掐入了皮肉。
“殿下，家主大人需要的不是会思考的人，而是能斩断一切的刀。”
“请不要让属下判定您失去了作为器的资格——现在，听从命令，做您该做的事情。”
源纱雪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此时的神情。
唯有那原本毫无血色的下唇，此刻被她死死咬住。
齿尖刺破了娇嫩的皮肤，一丝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痛觉像是一根尖锐的刺，强行唤醒了她身为“源氏少主”的本能，也将那份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犹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了。”
那个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下一瞬，她脚下的瓦砾骤然崩碎。
源纱雪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撕裂了漫天的烟尘与灵压，笔直地冲向了那处雷光肆虐的风暴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迅捷、致命，正如影老所期待的那样，是最完美的姿态。
“这就对了……”
看着那道义无反顾冲向战圈核心的背影，影老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缓缓舒展，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情。
就像是看着一把稍微有些滞涩的剪刀，经过敲打后终于又能顺畅地剪开绸缎一样。
“只要听话，您依然是源氏最锋利的杰作。”
确认了“兵器”已经投入使用，老人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将那双浑浊阴冷的眼睛投向了刚刚落地不久，还在肆虐破坏的关西武将们。
“那么，在殿下献上那个术师的首级之前……”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弹动，几缕幽蓝色的鬼火悄无声息地在指尖燃起，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就把这些碍眼的灰尘，先打扫干净吧。”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尖啸，将周围的景物拉扯成模糊不清的色块。
源纱雪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战场的银色闪电，笔直地切入了关西联军的阵列。
“挡路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