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漆黑的刀鞘滑落,汇聚在金色的吞口处,滴落在满是泥泞的血水中。
源纱雪静静地站在无数倒下的西军士兵中间,那一身做工繁复精致的十二单改良式狩衣,竟然神奇地没有沾染上一点污渍。
她就像是一朵开在修罗场里的白梅,美丽,却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别……别过来!!”
几名还没倒下的西军士兵握着武器的手在剧烈颤抖。
明明眼前只是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明明她手中的那柄太刀连鞘都没有出,但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却让他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碍事。”
源纱雪的声音很轻,比这四月的雨还要冷。
她并没有拔刀。
仅仅是手腕轻轻一转,未出鞘童子切安纲,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厚重的刀鞘精准地敲击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侧颈。
那名壮汉双眼翻白,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仅仅是一击。
然而,就在她收回动作的瞬间,一阵低语,顺着她握刀的手掌,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嘻嘻……为什么要用刀背呢?我的巫女。】
那声音粘稠而恶意,像是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饿鬼,贴着她的耳膜轻轻吹气。
【看看这些脆弱的脖颈……看看那些跳动的血管……】
手中的童子切在微微颤动,似乎是在渴求着什么。
【他们可是敌人啊……是想要阻碍源氏荣光的绊脚石。】
源纱雪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死死地压制着那股试图从刀鞘中喷涌而出的暴虐杀意,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拔出来吧……只要拔出来轻轻一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诱惑着,带着令人疯狂的快感:
【把这些碍眼的虫子全部切碎……那鲜血喷洒的声音,一定比这雨声要动听一万倍啊……】
“嗖!”
一记阴狠的枪刺,裹挟着雨水,刺向少女毫无防备的后心。
然而,源纱雪连头都没有回。
就像是被风吹动的花瓣一样,她的脚尖轻轻在血水中一点,身体向侧方飘出了半步。
那必杀的一击,就这样擦着她十二单的袖口刺在了空处。
“……闭嘴。”
源纱雪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这句话并不是对那个偷袭的士兵说的,而是对着那个寄宿在自己体内,喋喋不休地想要索取鲜血的恶鬼。
下一秒,黑色的刀鞘如同毒蛇出洞,重重地撞击在偷袭者的腹部神经丛上。
那名士兵连惨叫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口吐白沫地昏死了过去。
源纱雪站在原地,胸口因为剧烈的精神对抗而微微起伏。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即便隔着刀鞘散发着高温的太刀,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杀光他们?
不……
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一脸嫌麻烦却又总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身影。
“如果……”
源纱雪在心中对自己轻声说道:
“如果是神谷君遇到这种情况,他也绝对不会对这些凡人痛下杀手的……”
“对吧?”
那个强大的少年,哪怕拥有着随时可以降下天雷毁灭一切的力量,也从未真正跨过那条界线。
“若是连这点诱惑都无法克制……”
“若是变成了只会沉溺于杀戮的怪物……”
源纱雪握紧了手中的刀鞘,指节用力到发白,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我就再也没有颜面……去见他了。”
【哈……】
一声不屑的叹息,在她的脑海深处回荡开来。
【明明手里握着足以切断万物的利刃,却偏要用刀鞘去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童子切那原本躁动不安的震颤渐渐平息,但那种黏稠的恶意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戏剧。
【明明拥有着能够践踏一切的力量,却非要给自己套上这种名为“道德”的枷锁去克制……】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嘲弄与费解:
【你们这些凡人……还真是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生物啊。】
源纱雪没有理会体内那个声音的嘲弄。
因为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远处那异样的景象彻底夺走了。
“轰!!”
伴随着大地的震颤,一股浓稠的黑色瘴气,从半山腰喷涌而出,像是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硬生生贯穿了漫天的雨幕,直插云霄。
“这是……”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与邪恶气息,依然让源纱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比这股恶心感更强烈的,是她心中的震惊。
她认得这个气息。
那是前些日子,她在家族的绝密情报中拼死窥探到,德川家为了封印那个人的“雷法”,而在暗中甚至不惜献祭活人所炼制的诅咒。
“为什么……”
源纱雪死死地盯着那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疑惑与荒谬感:
“那个东西……明明是为了针对神谷君的天雷才准备的底牌……”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放出来?”
难道仅仅是为了对付关西的军队?
还是说那个被父亲称为“变数”的怪物,已经棘手到了让德川家不得不提前掀开这张底牌的程度?
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慌,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滚开!!”
源纱雪手中的刀鞘横扫而出,甚仅凭那股因为心慌而失控的蛮力,就将一名试图偷袭的西军武将连人带甲砸飞了出去。
“砰!”
心跳好快。
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少女站在雨中,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脑海中却像是走马灯一样,疯狂回放着在“奥座敷”里听到的一切。
【关西的那群饿狼,最近咬得可是越来越紧了……】
【面对这种脏东西,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不对。
如果仅仅是关西的军队,为什么要动用那个东西?
那个名为“人造黄泉津”的污秽,是德川家那群老不死专门用来克制雷霆的诅咒。
“雷……”
源纱雪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在这个关东,值得德川家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污染灵脉也要针对的“天雷”,只有一个人。
【那个突然横亘在我们棋盘上的变数……】
【那个不确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