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正臣那带着虚伪笑意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回荡。
紧接着,是父亲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命令:
【如果能给那条野狗套上项圈……】
【如果无法驯服……那就把他的头带回来。】
所有的线索,在那一瞬间,被串联在了一起。
变数。
针对雷法的诅咒。
还有那个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敢独自一人发起冲锋的疯狂行径……
除了那个家伙,还能有谁?!
“哐当。”
源纱雪手中的刀鞘险些滑落。
刺骨的冷意,瞬间浸透了她的全身。
并不是因为被家族算计了感情。
父亲和那些大人根本不知道她对那个少年的心思。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她源纱雪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仅仅是一把为了斩杀鬼怪而存在的兵器。
他们派她来,仅仅是因为觉得这把“刀”够快,足以斩断那个麻烦的“变数”。
怎么会……这样……”
源纱雪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
最可怕的不是阴谋,而是这种无知的盲从。
如果她没有认出那道针对雷法的陷阱……
如果她没有多想哪怕一秒……
她就会像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人偶一样,提着刀冲上去,然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最憧憬那个人——
拔刀相向。
“喂——!!神谷小子!!”
就在源纱雪即将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时,一声咆哮,粗暴地撕开了雨幕,钻进了她的耳膜。
那是正在与鸟居当主缠斗的岛清兴。
这位西军猛将似乎察觉到了那股正在逼近的可怖气息。
那股属于童子切的压迫感。
他猛地挥动长枪,爆发出一股蛮力逼退眼前的重甲巨汉,头也不回地对着山上吼道:
“别发呆了!看来德川家那群缩头乌龟终于舍得把关东的顶级战力派出来了!”
“这里交给本大爷来挡着!”
岛清兴的声音豪迈而狂野:
“管他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要老子还站着,就别想从这过去一步!!”
“别回头!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去把上面那个该死的结界给我砸烂——神谷!!”
……
轰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霆,重重地劈在了源纱雪的天灵盖上。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这一声撕心裂肺的“神谷”二字中,彻底粉碎。
真的……是他。
那个被父亲视为必须要铲除的“变数”。
那个被本多正臣轻蔑地称为“野狗”的敌人。
那个孤身一人,向着这发起冲锋的笨蛋。
全部……都是他。
源纱雪站在冰冷的雨水中,明明身上穿着厚重的十二单改良狩衣,此刻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手中的童子切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沉重到她几乎握不住刀柄。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死死压制着体内荒神的暴走,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沉溺于杀戮,仅仅是为了不变成被他讨厌的“异类”。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守护脚下这片关东的土地而来。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斩杀那些关西术士召唤出来试图染指这片疆土的“污秽怪物”而来。
可现在……
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那个所谓的“怪物”,那个威胁筑波城安危的“关西灾厄”……
竟然就是他。
她不是正义的守护者。
她是作为处刑人,是为了斩下那个少年的头颅,才被家族送到了这里。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早已分不清是冰冷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源纱雪就这样僵立在泥泞的战场中央,仿佛刚才那股横扫千军的气势,随着那个残酷真相的揭露,瞬间从这具躯壳中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那个女人是源氏的!”
“别怕!她只有一个人!”
“杀了她!!”
周围,那些原本被童子切的煞气震慑住的西军士兵,此刻似乎察觉到了这名“斩鬼之姬”身上那致命的动摇。
他们挥舞着武器,面目狰狞地怒吼着,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再次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杀意、怒吼、兵刃的寒光。
这一切的死亡威胁,此刻在源纱雪的感官里,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正在沿着山道疾驰的背影。
那个身影是如此的决绝,没有一丝迷茫,直直地冲向那个被黑色诅咒笼罩的死亡陷阱。
【杀了那个变数。】
【带上他的头回来。】
手中的童子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它嗅到了宿主内心那剧烈翻涌的绝望,正在欢呼雀跃地催促着她拔刀。
只要拔刀冲上去,从背后给他一击。
就能完成家族的任务,就能证明自己是合格的“源氏少主”,就不会让父亲失望。
“……”
源纱雪的嘴唇颤抖着,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助。
进,是地狱。
退,亦是深渊。
身为关东的守护者,她理应斩杀入侵者。
身为源氏的女儿,她必须服从家主的命令。
可身为源纱雪……
身为一个名为源纱雪的十七岁少女……
她怎么可能对那个曾在绝望中拉了她一把的人挥刀?
“我到底……”
少女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死死扣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的肉里。
面对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面对着那个即将踏破筑波城的少年。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中这把足以斩杀鬼神的利刃,竟然沉重得让她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神谷君……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