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纱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仿佛是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与疯狂,统统排出了体外。
她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转身走向衣桁。
随着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件沾染了些许湿气与杀意的素白单衣滑落在地。
少女取过一套绣着“笹龙胆”家纹的深绀色色无地振袖和服,动作熟练地穿戴起来。
没有侍女的服侍,她的每一个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抚平褶皱,对齐领口,最后将那条绣着银丝的博多织腰带,紧紧地缠绕在纤细的腰肢上。
勒紧。
再勒紧。
仿佛只有这样近乎窒息的束缚感,才能让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重新冷却下来,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源家大小姐。
整理好仪表后,源纱雪重新拿起了那把归鞘的【童子切】,推门而出。
门外的老管家早已退下。
幽深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的纸门在夜风中微微震颤。
源纱雪迈着小碎步,穿过这条名为“千本鸟居”的长廊。
左侧是漆黑一片的枯山水庭院,雨水敲打在那些精心布置的景石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她穿过中庭,径直走向了宅邸最深处也是防卫最森严的区域。
奥座敷。
那是源家只有在接待最尊贵的客人,或是商讨决定家族命运的大事时,才会启用的隐秘内室。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名身穿黑色纹付羽织袴,腰间佩刀的家族近卫,无声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见到少女走来,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让开了一条道路。
源纱雪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那扇绘着“源赖光斩鬼图”的厚重杉木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了父亲那威严低沉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带着几分虚伪与客套的尖细嗓音。
源纱雪在那扇厚重的杉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板上那幅历经数百年岁月,用金粉与朱砂绘制的《赖光斩鬼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画中那位手持利刃,斩下酒吞童子头颅的先祖,那双威严的眼睛仿佛正透过木板,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仅继承了那把凶刀,甚至差点被刀中恶鬼蛊惑的后裔。
少女并没有敲门。
因为就在她停下脚步的瞬间,那扇沉重的木门仿佛早已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伴随着一阵机关咬合的沉闷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哗啦”
一股混杂着昂贵沉香与陈旧榻榻米气息的暖流,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来客一眼。
源纱雪依然保持着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姿态。
在门扉开启的刹那,她便如同一只折翼的白鸟,优雅而迅速地跪倒在地。
双膝并拢,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上半身深深伏下,直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
标准的土下座。
“父亲大人。”
少女清冷的声音贴着地面传出,没有一丝起伏:
“源纱雪,到了。”
宽敞的奥座敷内,光线昏暗得令人窒息。
几缕青烟从古铜色的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层薄薄的纱帐,将房间深处那个端坐在“上座”的身影笼罩其中。
那是源氏当代的家主。
他就像是一尊神像,静默地盘踞在阴影里。
昏黄的烛光只能勾勒出他宽大如山的肩部轮廓,以及那件羽织上偶尔折射出寒光的“笹龙胆”家纹。
至于他的面容,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只能隐约感觉到两道毫无温度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穿透烟雾,沉重地压在少女伏地的脊背上。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浓稠得仿佛能将人的骨骼碾碎。
而在家主的左手边,客座的位置上,则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
与家主那令人畏惧的模糊感不同,这个男人的面容在烛火下清晰可辨。
他生着一张如同猛禽般狭长的脸,颧骨高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算计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纹付,手中轻轻摇着一把折扇,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源纱雪,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精美瓷器。
那是德川家“参谋集团”的核心人物,继承了那位被称为“佐渡守”的天下第一谋臣本多正信血脉的后裔。
男人名叫本多正臣。
作为继承了那份古老智慧与阴狠谋略的本多一族现任当家,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啪。”
本多正臣手腕一抖,利落地合拢了手中的折扇,扇骨撞击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细长眼睛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在源纱雪身上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她放在身侧的那把太刀之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百闻不如一见,真不愧是继承了清和源氏最高贵血统的姬君。”
本多正臣的声音尖细而优雅,带着从容:
“即便收敛了气息,这份凛冽如霜的杀意,依旧能够让人汗毛倒竖啊。”
他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赞叹道:
“源家主,您真是培养出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这般风姿,这般器量……难怪会被誉为是我们关东八州的第一人,令那些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
“【斩鬼之姬】。”
本多正臣一边说着,一边似笑非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说句不怕得罪本家的话,这等纯粹的杀伐之气……恐怕就算是那个继承了平八郎之名,整日挥舞着蜻蜓切叫嚣着要重振武威的本多忠胜后裔,在这个小姑娘面前,都要逊色三分吧。”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武道家都为之晕眩的极高赞誉,跪伏在地上的源纱雪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仿佛那个正在被谈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一尊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塑。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盘踞在阴影深处的身影,终于发出了一声冷哼。
“哼。”
那个声音并不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冷漠。
“正臣大人,您过誉了。”
源氏家主缓缓开口。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身为父亲的骄傲,反倒带着挑剔与轻蔑:
“什么作品,什么第一人……不过是外人看着光鲜罢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源纱雪纤细的脊背上: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若非体内流淌着这点稀薄的源氏血脉,恰好能充当那把凶刀的刀鞘,像她这种只会挥刀,不懂人心险恶的愚钝之物……”
“……在这个家里,连做个扫洒庭院的下人都不配。”
面对生父如此刻薄的羞辱,源纱雪没有任何反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