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县,镰仓。
这座自古以来便流淌着武家之血的古都,此刻也被那场席卷关东的夜雨所笼罩。
在远离游客喧嚣的深山之中,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日式庭院。
这里是源氏一族本家的隐居之所,灰黑色的瓦片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那象征高贵的“笹龙胆”家纹缓缓滴落,汇入长满青苔的石水钵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幽静的房内,没有开灯,只有几盏行灯散发着昏黄而暧昧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那一室的空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丁香油气味,那是保养刀剑时特有的香气。
“铮……”
“铮……”
源纱雪正跪坐在榻榻米中央。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如瀑般的黑发没有任何束缚,就这样随意地垂落在身后,铺陈在榻榻米上,宛如一潭化不开的墨。
在她的膝头,横放着童子切安纲。
平日里总是散发着暴虐与不祥气息的妖刀,此刻在这位少女的手中,却安静得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儿。
源纱雪手中拿着洁白的拭纸,正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着那明亮如镜的刀身。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但那双如同古幽深的眸子,此刻却并没有聚焦在手中的刀刃上,而是越过了锋利的寒芒,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漆黑的雨幕。
雨声,淅淅沥沥。
这种潮湿而冰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前些日子,被那个少年握住手时的温度。
那是和手里这把冰冷的杀人兵器截然不同的触感。
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
源纱雪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了刀锋的中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常年握刀,指腹略带薄茧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经被他毫不避讳地握在掌心。
在那一刻,脑海中那个时刻在咆哮,时刻想要诱导她去杀戮的“荒神”,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背负着源氏宿命的“斩鬼兵器”,也不再是那个让周围人敬而远之的“高岭之花”。
她只是源纱雪。
一个可以因为害怕而躲在别人身后,可以因为安心而露出一点点笨拙表情的女高中生。
“嗡!”
源纱雪原本正在轻轻擦拭刀背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
膝头那把原本沉寂的童子切,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刀鞘深处发出了一声颤栗。
刀身之上,那原本如镜面般清澈的刃纹,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泽,宛如凝固的陈血。
一股古老的意志,蛮横地撕开了少女心防的缝隙,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回荡开来。
【怎么了,我的巫女……】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无数冤魂在深渊底部的嘶吼,又像是情人贴在耳畔的呢喃。
【你的心,不太平静啊。】
随着这声低语,源纱雪感觉自己刚刚回忆起的那一点点属于神谷夜的“温暖”,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吞没。
那是来自“荒神”的恶意。
刀身映照出的少女面容上,原本柔和的线条瞬间紧绷。
源纱雪没有任何惊慌。
或者说,作为从出生起就被选中的“容器”,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会被体内怪物窥视的感觉。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拭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少女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厌恶,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闭嘴。”
她在心中冷冷地回应道。
“我在保养刀身,别来打扰我。”
面对少女那冰冷的回应,封印在刀身之中的怪物非但这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低笑声。
【呵呵呵……】
那笑声在源纱雪的颅内回荡,带着恶毒与戏谑。
刀刃上的暗红光泽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仿佛在嘲笑她那拙劣的伪装。
【别装了,我的巫女。你的身体或许可以像这把刀一样冰冷,但你的灵魂……那种焦躁不安的味道,隔着刀鞘我都闻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你和那个能够驱使天雷的小鬼……】
提到那个人的瞬间,源纱雪手中擦刀的动作,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一拍。
那个怪物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小的破绽,它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愉悦,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导性的蛊惑:
【……有几天没见面了,对吧?】
【自从上次在那座雪山上分开之后,你的魂就像是被他勾走了一样。】
荒神那充满恶意的声音陡然压低,在少女那空荡荡的内心深处,轻轻反问道:
【承认吧,源纱雪。】
【你……是不是想他了?】
源纱雪置若罔闻。
对于那个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质问,她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啬给予。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拭纸折叠整齐,放入一旁的收纳盒中,然后双手撑膝,缓缓站起身来。
素白的足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响。
少女径直走到道场的边缘,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哗啦”
原本被隔绝在外的雨声瞬间涌入,连带着一股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冲淡了室内那股沉闷的丁香油气味。
源纱雪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她微微仰起头,任由几点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试图借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声,将心底那一抹名为“思念”的躁动,强行压制回最黑暗的角落。
自从那天在咖啡馆匆匆分别后,那个被她特意置顶的聊天框,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两人之间的联系,仿佛随着那杯彻底冷掉的咖啡一同断绝了,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讽刺的是,再次得知关于他的消息,竟然不是通过手机,而是从那些关东名门世家惊惶失措的私下传言里。
那个少年并未蛰伏,反而以令所有人都战栗的姿态,狠狠地扇了关东集团一记耳光。
生擒“赤鬼”井伊直人。
活捉统领伊贺忍军的“半藏”继承者,服部正影。
“神谷君……”
少女的唇瓣微张,那个名字在舌尖轻轻滚过,带着一丝苦涩的余温。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乱来。”
虽然战绩辉煌,但源纱雪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他,到底有怎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