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皇居深处。
窗外,连绵的夜雨正敲打着厚重的铜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凄风苦雨丝毫无法侵入这座名为“大奥”的深宫内院。
这里依旧维持着几百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肃穆与死寂。
在那间只有历代将军才有资格踏足的“御书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极为宽大的黑漆金绘椅。
椅背上,用金粉细细描绘着繁复的三叶葵家纹,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一只只正在窥视人间的金色眼睛。
此刻,这把象征着德川幕府最高权力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身影。
那并不是什么威严的老人,也不是身披重甲的武将,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身形敦实,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暗纹羽织,圆滚滚的肚子将那考究的布料撑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因为个子不高,他那两条短腿根本够不着地上那层厚厚的波斯地毯,只能悬在半空中,正随着某种节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在那张肉嘟嘟的脸上,原本不算大的眼睛被脸颊上的软肉挤成了两条细缝,眼底那一圈浓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既像是一个熬夜打游戏的普通初中生,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倦与阴郁。
“沙沙……沙沙……”
宽大的书桌上,少年正握着一只做工考究的狼毫笔,趴在那张铺开的洁白宣纸上,极其专注地涂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认真,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正在完成暑假作业的顽童。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进。”
德川竹千代头也没抬,手中的狼毫笔依旧在那张宣纸上游走,那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脸上布满了如同枯树皮般深刻的皱纹,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却如同两柄藏在鞘中的短刀,有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哪怕只是简单地行走,他的步伐也如同尺子量过一般,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常年浸淫于剑道杀伐中的锐利气息。
这是曾经统领德川幕府“里之柳生”,专职为将军处理阴暗面脏活的柳生宗矩的直系后裔。
柳生严信。
作为如今柳生新阴流的当代宗家,这位在武道界备受尊崇的“剑圣”,此刻在这个看似孩童的少主面前,却恭顺得像是一个老迈的仆人。
他走到距离书桌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了一个土下座大礼。
“少主。”
柳生严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荒川的节点,被拔了吧?”
德川竹千代没有抬头,手中的狼毫笔轻轻一顿,在宣纸上落下了一个饱满而锋利的墨点。
他的语气轻快,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家族耗费百年心血布置的结界。
柳生严信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震,刚到嘴边的汇报被这句未卜先知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是……”老者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就在刚才,监视班失去了那里的所有灵力反馈。离火大阵的节点……彻底熄灭了。”
“嘿。”
竹千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那张柔软宽大的太师椅中。
“真是有意思啊……”
少年伸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把玩着桌上的一方玉印,喃喃自语道:
“那处节点乃是离火之位,唯一的克星便是荒川的水行本源。”
德川竹千代把玩着手中的玉印,脸上露出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看来,我们这位客人倒是很会钻空子。他一定是想办法解开了设下的封印,把被我们囚禁了四百年的荒川之主给放了出来。”
少年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
“那老家伙被我们关了这么久,积攒的怨气正好被他利用,以此来冲垮离火大阵……呵,驱虎吞狼,倒是有些小聪明。”
在竹千代看来,神谷夜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盗贼,利用了德川家封印体系的漏洞罢了。
然而,话音未落。
那扇刚刚合上的雕花木门再一次被人猛地撞开。
“报!!”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名身穿漆黑作战服,脸上戴着狐狸面具的“御庭番”暗哨。
他冲进了这间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书房,浑身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与难以掩饰的惊惶。
“少主!急报!!”
暗哨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变调,完全顾不上在柳生严信面前失仪。
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完全颠覆了竹千代推测的事实:
“荒川之主……被杀了!!”
“还有……”
暗哨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生怕接下来的话会招来杀身之祸:
“供奉于冰川神社本殿之内,用来镇压荒川的那把分灵御神刀……也、也被毁了!!!”
“你说什么?”
德川竹千代那原本正漫不经心转动着玉印的手指,动作蓦然一滞。
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本运筹帷幄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下一秒。
“啪嗒。”
那枚象征着德川家某种私密权柄的方印,顺着他那肉乎乎的指尖滑落。
在一片死寂中,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开来。
那枚温润无瑕的玉印,瞬间摔成了惨不忍睹的三瓣,崩飞的玉屑甚至弹到了柳生严信的手背上。
“呼……”
德川竹千代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张圆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那两条悬在半空中的短腿用力一蹬,整个人从那张高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
“噗。”
脚掌落地,发出一声有些沉闷的轻响。
那副敦实圆润的身躯随着落地的惯性晃了晃,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脚边那枚价值连城的碎玉,而是背着手,迈着那有些滑稽的八字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名瑟瑟发抖的暗哨面前。
因为身高的巨大差距,即便对方此刻正单膝跪地,竹千代依然不得不费力地扬起那短粗的脖子,才能看清那张藏在狐狸面具后的脸。
他仰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下属,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