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孩童,在好奇地打量着一个奇怪的大人。
“你要知道,凡人之躯折断神明之剑……这种事,连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
“虽然那家伙确实有些手段,能够驾驭雷霆……”
竹千代的声音很轻,软糯得像是邻家的小弟弟,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
“但你要搞清楚,那把刀里寄宿的,可是高天原三贵子之一的分灵。”
“那是真正的神格。区区凡胎肉体,凭什么折断神具?”
他踮起脚尖,努力地凑近暗哨的面具,似乎想要透过那两个黑漆漆的眼洞,看穿对方的大脑构造。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审视,那名戴着狐狸面具的暗哨浑身僵硬,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噗。”
德川竹千代忽然笑出了声。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憨态可掬的胖小子。
“哎呀,看看你,怎么抖成这个样子?”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有些嫌弃地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味道,随后笑眯眯地自言自语道:
“我当然知道借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跟我开玩笑。毕竟,欺骗我的下场,可是比死还要难受呢。”
竹千代随意地摆了摆手,就像是打发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语气里透着关切。
“行了,下去吧。跑这么快把消息送回来,真是辛苦你了。”
那名戴着狐狸面具的暗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直到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才让人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稍稍散去。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德川竹千代背着手,那一蹦一跳的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能剧小调。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了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看着宣纸上那幅还没画完的涂鸦,像是在欣赏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
“虽然粗鲁了点,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宣纸上剩余的几处空白,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竹千代忽然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书桌边缘,毫无形象地晃荡着那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他笑眯眯地低下头,看向依旧像尊雕塑般跪伏在地上的老者,语气轻快得就像是在课堂上提问老师的学生:
“呐,柳生老师。”
“如果是你……为了阻止伟大的东照大权现重返人间。”
竹千代微微眯起眼。
“接下来,你会选哪一个节点来拔呢?”
柳生严信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依然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但脑海中却迅速展开了一纵横交错的关东灵脉全图。
在那张由无数条发光的灵力线条编织而成的虚幻地图上,代表“德川七钉”的光点,原本如同北斗注死般死死钉在关东平原的七个关键穴窍上。
如今,代表着埼玉县大宫台地,作为“水源”的冰川节点,已经彻底黯淡熄灭。
那个男人的行动路径……
柳生严信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神谷夜的移动轨迹。
如果以荒川为起点,顺着灵脉的流向逆流而上或者是顺势切断……
北边的日光东照宫是最终的大本营,那个男人绝不会现在就去触霉头。
西边的箱根关隘早已作为弃子抛给了关西。
南边的江户湾是德川家的腹地。
那么,距离埼玉县最近,且同样作为镇压一方气运的重镇……
老者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仿佛穿透了地板,锁定在了地图东北方向的一座巍峨灵山之上。
“埼玉往东,便是茨城。”
柳生严信缓缓抬起头。
“如果老朽没猜错的话,他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被称为关东之望,镇守鬼门方位的——”
“筑波山。”
“筑波山么……”
德川竹千代微微眯起那双小眼睛,视线落回了桌面上那张尚未完成的涂鸦,手中的狼毫笔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这一步棋的重量。
“那里确实是镇守鬼门的重要节点,如果被拔除,整个关东的灵脉流向都会逆转。”
看着少主似乎还在犹豫,依旧跪伏在地上的柳生严信咬了咬牙,沉声进言道。
“少主,不得不防。”
“那名为神谷夜的少年,其战力之恐怖,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老者的声音中带着忌惮:
“连那活了数百年的荒川之主,都被斩杀。这意味着寻常的御庭番死士去了也不过是送死。”
柳生严信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寒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老朽恳请加派最高战力进行截杀。”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德川家内部代表着“绝对武力”的名字:
“或许……是时候让本多大人出马了。”
“本多?”
听到这个名字,德川竹千代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不,现在就把这张底牌打出去,未免也太浪费了。”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狼毫笔,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老狐狸般狡黠而阴损的光芒。
“我有更好的人选。”
竹千代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雨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去通知源氏的那帮人吧。”
“作为名义上的关东武家栋梁,享受了这么久的供奉和尊荣,这个时候,也该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到这里,少年的语气变得轻快而愉悦,仿佛正在策划一场精彩的游戏。
“毕竟……神谷夜现在的举动,打的可不仅仅是我们德川家的脸。”
“他可是在挑衅整个关东武士集团的尊严啊。”
竹千代从桌上跳了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了依旧伏在地上的柳生严信面前。
他停下脚步,那双穿着白袜的小脚正好停在老者花白的头颅旁。
少年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在那群武道家眼中如神一般的“剑圣”,就像是在看着一条自家养的老狗。
“那位被誉为斩鬼之姬的源氏大小姐,最近不是正好闲着吗?”
竹千代弯下腰,凑到柳生严信的耳边,用天真的语气,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让源纱雪去吧。”
“让她去面对神谷夜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