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额头抵得更深了一些,几乎要嵌进那冰凉的蔺草席纹之中,用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轻声回应道:
“万分抱歉,父亲大人。”
“是纱雪愚钝,令您蒙羞了。”
这句顺从的道歉刚刚出口,那个一直潜伏在她意识深处的暴虐意志,仿佛被彻底激怒了。
【……杀了他。】
起初只是一声低语,紧接着便化作了无数声重叠在一起的咆哮,像是一场在她颅骨内肆虐的风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老眼昏花的东西!这个只会把你当成工具随意摆弄的废物!】
膝边的童子切在刀鞘中疯狂跳动,一股滚烫如岩浆般的杀意顺着她的指尖倒灌入心脏。
【拔刀吧,我的巫女!】
【砍下他那颗傲慢的头颅!把他的血泼在那幅画上!】
【让他知道……让这些有眼无珠的凡人知道!】
【此刻跪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谁!】
【不是什么源氏的家奴,也不是什么好用的兵器!】
【而是能够主宰他们生死的人!】
面对脑海中那排山倒海般的咆哮,源纱雪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依然死死地压制着本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逾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轻飘飘的笑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哎呀,源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
本多正臣笑眯眯地开了口。
他手中的折扇再次摇晃起来,扇出的微风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魔力,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房间内的气氛。
“虽然在您眼中,令爱或许尚有不足,但毕竟……当下的这个困境,放眼整个关东,恐怕也只有纱雪殿下能够解决了。”
镜片后的细长双眼闪过一道精光,本多正臣并没有点破具体的任务目标,而是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足以牵动整个关东局势的战略要地:
“关西的那群饿狼,最近咬得可是越来越紧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前线传来急报,他们在猛攻筑波城的结界。”
“对方这次似乎动用了某种非常棘手的手段,寻常的武士根本无法近身。”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家那位同样声名显赫的本家:
“面对这种脏东西,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哪怕是那个继承了东国无双名号的平八郎来了,面对那种攻势,恐怕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吧。”
源纱雪依旧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对于两人的谈话,她就像是失去了听觉一般,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只听到了“筑波城”、“阻碍”、“棘手”这些字眼。
在她的认知里,那大概又是关西方面召唤出了什么难以处理的古老妖物,需要她手中的童子切去进行净化。
而坐在上首的两个男人,却在进行着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加密对话。
本多正臣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意有所指地用折扇点了点虚空:
“不过,关于那个突然横亘在我们棋盘上的变数……源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若是放任那个不确定因素继续游荡,恐怕会对大局不利。”
源氏家主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本多正臣口中的“变数”是指谁。
那个少年在他眼中是一个拥有极高战略价值,甚至足以改变关东格局的“野生兵器”。
如果能将其收入麾下,让源氏掌握这份力量……
“确实。”
家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掌控欲,故意模糊了主语,像是在谈论一件死物:
“那般狂暴的力量,流落在外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轻描淡写:
“我会让她先尝试去收服那个东西的。”
“如果能给那条野狗套上项圈,让他乖乖地为源氏看家护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毕竟……我们也正缺这样一份能够撕碎敌人的战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咔。”
茶盖磕在茶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源氏家主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儿,语气陡然转寒,透:
“但是,如果无法驯服,或者那个东西冥顽不灵的话……”
“那就,杀。”
“源氏,不需要无法掌控的利刃。”
说完这句话,源氏家主缓缓站起身。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他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佩刀。
那是与童子切齐名,传说中源赖光斩杀土蜘蛛的名刀,蜘蛛切。
“哐当。”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把象征着源氏另一半权柄的名刀,被随手丢在了源纱雪的面前,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盘踞在筑波的那股力量非同小可,光靠童子切,或许会有些吃力。”
“带上蜘蛛切。”
源纱雪依旧维持着土下座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石像。
源氏家主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仿佛人偶般顺从的女儿。
随后,他缓缓蹲下身。
那张常年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凑到了少女的耳边,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吐信:
“听好了,纱雪。”
“如果,没办法把那个东西完整地带回来……”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少女柔弱的肩膀,指尖却微微用力,语气残忍:
“那就把他的头带回来。”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似乎是觉得刚才的筹码还不够沉重,又或者是为了确保这把“刀”能够万无一失地斩断阻碍。
源氏家主再次压低了声音。
“为了以防万一……”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源氏家族都为之变色的许可:
“特例。”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允许你,稍微解开一点那个怪物的束缚。”
“用荒神的力量,去碾碎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