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父山系深处,小鹿野町境内一座鲜为人知的古老山巅。
不同于山脚下被俗世红尘浸染的地界,此处乃是群山龙脉交汇的一处“灵眼”。
几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杉参天而起,树冠如盖,遮蔽了天光。
地面上,厚厚的青苔覆盖着不知年代的残破石灯笼,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的纯净灵气。
然而,今夜这处清净之地,却被山脚下传来的轰鸣声彻底打破。
神谷夜负手立于山崖之巅,狂风猎猎,吹得他的衣摆在身后疯狂舞动。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冷冷地俯瞰着脚下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大地。
在那里,一条巨大的“黑龙”正在群山之间疯狂地翻滚咆哮。
那是荒川。
墨黑色的河水暴涨,挟裹着泥沙与折断的巨木,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狠狠撞击着两岸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借着惨白月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沸腾的浪尖上,无数扭曲的水鬼与妖灵正在哀嚎嘶吼,随着主人的意志,向着这方天地宣泄着原始的恶意。
“看到了吗?”
神谷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伸出一只手,隔空指着那条因为恼羞成怒而疯狂咆哮的荒川。
“这就是所谓的荒神。”
“仅仅是因为我没有点头答应帮他解开封印,放他出来肆虐人间……”
神谷夜轻笑了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就急了。”
“把这满腔的无能狂怒,全都发泄在了这些无辜的山川之上。”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白姬,语气森然。
“这种心性,这种德行……”
“也配称神?”
神谷夜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条令人作呕的黑河,而是低下头,弯腰从脚边的青苔地上提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
这东西自然不是他带来的的。
就在几分钟前,他利用玛丽的能力,精准地将这个包裹“空投”到了他的脚边。
不得不说,玛丽在后勤补给这方面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哗啦。”
神谷夜单手拉开拉链。
那一抹令人安心的朱砂红,伴随着黄表纸特有的陈旧纸浆味,顿时扑鼻而来。
看着那沓用来书写正式奏疏的黄表纸,还有那罐色泽殷红得宛如鲜血的上等朱砂。
白姬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并非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以凡人之躯状告一方神明,这本就是一场在刀尖起舞的豪赌。
胜,则逆天改命,败,则万劫不复。
“相信我。”
少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白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流光。
既然主上已经把性命当做筹码推上了桌,那身为“将”的自己,就没有再劝阻和退缩的理由。
若胜,妾身便化身真龙,为您冲碎那满城离火。
若败……
白姬在心底默默攥紧了拳头。
纵然是天道降罚,纵然是五雷轰顶。
在神罚降临到主上身上之前,也要先踏过妾身的尸骨。
哪怕是用这身微末的道行去硬扛天雷,哪怕是魂飞魄散,她也绝不会让主上独自一人去面对那煌煌天威。
想通了这一点,白姬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她默默上前一步,跪坐在神谷夜身侧,伸出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拿起朱砂,在那方漆黑的砚台中有节奏地研磨起来。
看着那如鲜血般殷红的朱砂在砚台中一点点化开,白姬那颗原本紧绷的心,却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这“弹劾疏”拥有直达天听,引动雷部降罚的恐怖威能,那为何主上只盯着荒川这一处打?
既然要告,为何不把那些更可恨的家伙一并告了?
“主上……”
白姬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解。
“既然这弹劾疏能请动天罚,那我们为何不索性将那德川家一并写进去?状告他们复活亡灵,祸乱阴阳?”
她顿了顿,眼中的恨意更浓了几分:
“还有那个窃取了弁才天大人神性,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世尊……若是能请天道辨明真伪,直接降下神雷将他们一并劈死,岂不更是一劳永逸?”
听到这番的言论,神谷夜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朱砂,语气平静。
“劈不到。”
“为何?”白姬不解,“难道天道看不见那冲天的妖气吗?”
“看得到,但是……”
神谷夜停下笔,抬起头,遥遥投向了东京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正被一层诡异浑浊的灰雾死死笼罩。
“那里的天机,早就被他们遮住了。”
神谷夜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还记得增上寺的那场祭典吗?成千上万的活人,主动戴上妖怪面具,穿上死人寿衣,在鬼门大开之地游行。”
“以活人之躯,行百鬼夜行之事。这庞大的人气被强行压制,与模仿出来的阴气混杂在一起,硬生生将那片区域的磁场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浆糊。”
神谷夜回过头,看着一脸震惊的白姬,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在风水局里,叫做欺天。”
“那一层混淆了阴阳界限的迷雾,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德川家的恶行遮得严严实实。天道感应之下,那里只是一片混沌,根本锁不住那降罚的因果。”
神谷夜顿了顿,手中的笔杆轻轻敲了敲砚台,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欺天的迷雾,德川家康本人,我们也动不得。”
“为何?”
“因为他身上,背着四百年的救世功德。”
神谷夜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条咆哮的荒川:
“四百年前,荒川泛滥,生灵涂炭。是德川家康倾举国之力,行利根川东迁,将这条作恶多端的恶龙死死镇压,救了这关东平原上的亿万黎民。”
“这份大功德,早已烙印在天道之中,化作了德川家的阴德。”
神谷夜低下头,看着那逐渐成型的表文,眼神幽深。
“在天道的判定里,德川家是镇压恶水的功臣,而荒川是被镇压的孽障。”
“如今德川家虽然在搞小动作,但他们一边用欺天局屏蔽了天机的感知,一边依旧维持着对荒川的封印。”
“我若是现在去弹劾德川家……”
“那就是在状告一位有着救世之功的社稷之臣。”
“这种试图逆转天道既定因果的蠢事,除了会让我遭到气运反噬,当场横死之外,没有任何第二种结果。”
白姬听得脸色苍白。
她没想到,德川家不仅有着“功德金光”护体,还套上了“欺天大阵”这层隐身衣。
双重保险,滴水不漏。
“至于那个世尊……”
神谷夜手中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后那墨迹变得更加深重。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虚无的夜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就更告不得了。”
“白姬,莫要觉得天道长了眼睛,能看穿这人心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