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神谷夜这句极具冲击力的询问,白姬根本来不及去思考。
“想……”
一个微弱的字眼,从她那微微颤抖的唇齿间溢出。
紧接着,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属于“蛇”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
那是刻在每一片鳞片下的古老记忆,是流淌在血液里对于“天空”的极致渴望。
在这世间,所有的鳞虫,虺蛇,甚至是修行千年的巨蟒,它们终其一生在泥泞与寒潭中挣扎,唯一的梦想,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褪去这身凡胎,生出双角,去触摸那九天之上的云端吗?
对于蛇类而言,“化龙”不仅仅是变强,那是生命的终极升华,是修行的尽头。
没有任何一条蛇,能拒绝成为龙的诱惑。
哪怕只是听一听,都足以让灵魂为之战栗。
然而,就在那个沉重的点头动作完成的瞬间,理智终于追上了本能。
白姬猛地回过神来,仿佛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
虽然她如今已受了主上的符箓,位列天曹,不再是野妖,但终究也只是一介“蛇将”。
而“真龙”是什么?
那是道门之中最为尊贵的护法神兽,是能够行云布雨,司掌一方水脉的大神通者。
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那是无数蛇蟒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主……主上!?”
白姬慌乱地张开嘴,想要解释,想要收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点头,想要告诉自家主上这其中的困难:
“妾身刚才是一时失神,化龙之事牵扯甚大,岂是……”
“没有岂是。”
神谷夜根本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既然你点了头。”
神谷夜反手扣紧了白姬冰冷的手腕,一字一顿,向着这个还在自我怀疑的下属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既然你想……”
“那我,便助你——”
“化龙!”
“主上……”
看着神谷夜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白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豪言壮语而冲昏头脑,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妾身绝非不信主上之能,只是……”
白姬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被神谷夜紧紧抓住的手腕上。
虽然现在拥有了人形,但在那层皮囊之下,她很清楚自己依旧只是一条“长虫”。
她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天地规则的敬畏,轻声道:
“古籍有云: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说到这里,白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
若是放在以前,作为生长在东瀛雪山,侍奉辩才天的妖物,她断然是说不出这道教典故的。
但在神谷夜为她授箓,将其名字写入“三五都功”兵马册的那一刻,这些关于天地品阶,关于正统修行的知识,便伴随着那道金光刻入了她的识海,成为了她作为“道门护法”的本能知见。
正因为懂了,所以她才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其中的差距究竟有多么令人绝望。
“鳞虫修道,本就是这世间最艰难的路。妾身虽有幸得遇主上,受了正法,免去了妖邪之气,但本质上,妾身离那真龙之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白姬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苦涩:
“要跨过这道天堑,不仅需要难以想象的庞大功德与机缘,更需经历剥皮拆骨的雷劫洗礼。”
“这并非人力所能强求……”
说到这里,她看着神谷夜,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主上,真的不必为了妾身,去费心做这种注定无法实现的——”
“谁说无法实现?”
神谷夜再一次打断了她。
“若是让你慢慢修炼,确实要一千五百年。”
“但如果……”
神谷夜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法印,那是他身为“三五都功”法师的身份证明。
“如果我们走一条……捷径呢?”
“捷径……?”
白姬眨了眨眼,眸子里写满了迷茫。
在她的认知里,修行乃是逆水行舟,一步一脚印,每一分法力都需岁月打熬,哪有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可走?
这所谓的捷径,该不会是什么邪魔外道的献祭之法吧?
但神谷夜并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他直接拉起白姬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迈开步子,迎着那夹杂着腥气的狂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前面那片水域走去。
“白姬,你既然懂了道门规矩,那你应该也能看透这世间的因果。”
神谷夜一边走,一边看着远处被乌云遮蔽的漆黑夜空,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想看,四百年前,德川家康倾举国之力进行利根川东迁,强行改变河道,将原本汇入东京湾的主流截断,封印了这条荒川。”
“这等改天换地,甚至可以说是截断龙脉的大工程,若是放在平时,早就被天地反噬,断子绝孙了。”
神谷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他最后却成功了,甚至以此奠定了江户幕府三百年的基业。你以为,这全是因为德川家兵强马壮,阴阳师法力高强吗?”
还没等白姬回答,神谷夜便冷笑了一声,给出了答案:
“那是因为,当年的德川家康,占了天意。”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当年的荒川,暴虐无道,肆意泛滥,视两岸生灵如草芥。对于这方天地而言,它的存在不仅仅是水患,更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恶业。”
“所以,德川家当年治理水患,封印荒川的举动,在客观上是救了万民,是止了杀戮。”
神谷夜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白姬,语气意味深长。
“这叫合乎天道,顺应天命。”
“懂了吗?”
白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如今既然通晓了道门义理,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
天地无私,唯德是辅。
那荒川之主肆虐生灵,便是失了“德”,德川家将其封印,便是顺了“道”。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德川家当年是携大义而行,故而能得天地庇佑,成此伟业。”
白姬理解了这段四百年前的因果,但这并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问,反而让她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加快脚步,紧紧跟在神谷夜身侧,仰起头,眸子里依旧写满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