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主上……”
“这乃是当年的治水之功，是人道的兴衰与德川家的机缘。”
“这与妾身……与妾身这一介妖物想要逆天改命化作真龙，究竟又有何干系？”
“笨。”
神谷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手指重重地戳了一下白姬的额头，似乎在恨铁不成钢。
“你今天也亲眼看到了那老家伙的反应。”
神谷夜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那片翻滚不休，妖气冲天的水域，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那个疯子已经明确表态了，一旦他冲破封印，重获自由，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福一方，而是为了复仇，要将这繁华的东京，乃至整个关东平原，彻底化作一片死寂的泽国。”
他回过头，盯着白姬，语气森然：
“四百年前，他因为残暴不仁，被视为恶神遭到封印。”
“四百年后的今天，他非但这身戾气没消，反而变本加厉，妄图拉着千万生灵给他消怒。”
神谷夜摊开双手，向着头顶那片隐隐有雷声滚动的夜空示意了一下：
“在人道看来，这是灾难。”
“但在天道看来……”
神谷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失德！是自寻死路！”
“所以……”
神谷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似乎有些明白了的白姬，终于揭开了谜底：
“就在刚才，那个老家伙当着我这名录天曹的法师的面，亲口承认了只要让他出来，他就要屠城，要拉着这关东众生陪葬。”
神谷夜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他以为这只是吓唬人的狠话？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供词，是铁一般的罪证！”
他转过身，指着那片被封印死死压制的漆黑水域。
“虽然他现在被封印着，什么都做不了。但他既然有了这份恶念，更有了这番口供，那他就不再配坐那个水神的位子。”
“天地不需要一条随时想着报复社会的疯狗占着神位。”
神谷夜回过头，盯着白姬，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会以三五都功法师之名，向天地弹劾他。”
“我要告他心怀不轨，德不配位，申请罢免他的神籍！”
“而那个空出来统御关东水脉的神位……”
神谷夜嘴角微微上扬。
“自然就该由我亲自指派，听话懂事的新神来接任。”
“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白姬闻言瞪大了眼睛，那绝美的脸庞满是不可置信。
虽然主上的逻辑听起来严丝合缝，但这毕竟是在跟“天”讲道理，是在试图左右神明的废立。
这听起来简直比凡人想要登天还要荒谬。
“当然不是百分百的。”
神谷夜耸了耸肩，回答得异常干脆。
“天威难测。虽然我有理有据，但毕竟那是坐镇一方四百年的神明。”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愈发压抑的乌云。
“如果老天爷觉得他虽然口出狂言，但罪不至死，又或者觉得我这个凡人法师是在以此谋私，判定祂的德还在……”
神谷夜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变得格外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那么，这就叫诬告神明，是欺天之罪。”
“到时候，这道本来应该劈向他的惩戒天雷，就会……”
话音未落。
但后面的内容，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白姬抓着神谷夜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一刻，她周身原本圣洁平静的气息瞬间崩塌。
“不行。”
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甚至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
“这种玩笑，请主上适可而止。”
白姬死死盯着神谷夜，那一身繁复的纯白神官服在狂乱激荡的妖气中猎猎作响。
“若是必须要拿主上的性命去赌……那这化龙的机缘，妾身宁可不要！”
白姬猛地松开手，转身指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东京方向，一头纯白长发无风狂舞。
“妾身这就去显出法身！去撞那德川家的离火大阵！”
“哪怕是燃尽神魂，哪怕是撞个粉身碎骨……只要能为主上撞开一道口子，便足矣！”
“妾身是您的兵马，是您的器！这世间哪有为了保护一把刀，而让执剑的主人去送死的道理？！”
“这种本末倒置的事……妾身绝不答应！！”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杀气腾腾，为了阻止他冒险甚至准备立刻去“自爆”的白蛇，神谷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傻瓜。”
他伸出手，无视了白姬那爆发出的恐怖威压，动作从容地按住了她颤抖的肩膀，随后轻轻向上，捧住了她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绝美脸庞。
“看着我。”
神谷夜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瞬间浇灭了白姬眼中那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
被迫抬起头的白姬，看到了一双冷静的眸子。
“我什么做过亏本的买卖？”
神谷夜轻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是个很惜命的人。如果只有五成的把握，我会掉头就走，如果有七成，我会犹豫，只有在九成以上的时候，我才会把筹码推上桌。”
他看着白姬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从不做无谓的牺牲，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英雄主义去送死。”
“我敢赌，是因为我已经看透了那条老泥鳅的秉性，也摸清了天道的底线。”
说到这里，神谷夜顿了一下。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
“在那座雪山狭间，我既然能逆转阴阳，敕封雪枝为山神，让她从一介小妖一步登天，执掌一方地脉……”
“那么今日，我让你取代这条失德的荒川之主，坐上这关东水神的位子，化作真龙……”
“又有何不可？”
“所以，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身为我的将，你不需要去思考退路，也不需要想着怎么替我去死。”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神谷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