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么?”
神谷夜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
这就足够了。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对于神谷夜来说,这已经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既然知道了那个所谓的“世尊”不过是个投影,那么之前很多不敢轻举妄动的战术,现在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至于那个“真身”到底是谁……
神谷夜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很清楚,像荒川之主这种老油条,能被逼出这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再问下去,这只受惊的“疯狗”只会彻底闭嘴。
“谢了。”
神谷夜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十分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静默侍立的白姬招了招手。
“走了,白姬。”
“是,主上。”
白姬微微欠身,没有任何迟疑,紧紧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顺着参道那昏黄的路灯,向着黑暗的出口走去,脚步声从容不迫,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这里喝了一罐咖啡,顺便听了个八卦。
“哈……?”
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依旧跨坐在机车上的荒川之主愣住了。
他嘴里原本想好的那一套“讨价还价”的狠话,此刻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是……这就走了?
这小鬼不是来找帮手的吗?
怎么听到老子提了条件,反而扭头就走了?
被无视的感觉,瞬间冲上了荒川之主的脑门。
紧接着,那股被戏耍的羞耻感迅速转化成了恼羞成怒的焦躁。
他猛地一拧油门。
“轰!!”
机车引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试图掩盖主人内心的慌乱与急切。
“喂!站住!!”
荒川之主冲着那个背影大吼一声,声音里的从容彻底崩塌,透着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
“你这就走了?不想干翻德川家了?”
然而,神谷夜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
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荒川之主终于急了。
他很清楚,如果这个能够将弁才天堕落的神使从那个存在手中救下的小鬼走了,他可能还要在这该死的秩父山里,继续当那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的“电池”。
“该死的小鬼……!”
荒川之主狠狠地砸了一下车把手,对着神谷夜离去的方向,扯着嗓子发出了最后的咆哮,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挽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面子。
“走吧!你给老子滚!!”
“别以为知道了点情报就能赢!没有老子的力量,你拿什么去破德川家的结界?!”
“你给老子记住了——!!”
那愤怒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带像是被抛弃的怨妇般的酸味。
“如果你真的想对付德川家……”
“早晚有一天,你还是会哭着喊着再来求本大爷的!!”
荒川之主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又或者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那股“错失机会”的恐慌。
他从机车上站了起来,冲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出了最后的诅咒。
“别做梦能找到别的神明!”
“在这关东八州,除了老子,根本没有第二个水神敢帮你去动德川家!哪怕你跑到关西去也一样!”
“至于你自己……”
“哈!难不成你还能凭空捏造一个水神出来吗?!”
“绝无可能!你就死心吧!!”
在那回荡于山谷间的恶毒咒骂声中,神谷夜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那凄厉的咆哮声,对他而言,就像是败犬在远处无力的狂吠,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哭着喊着……去求你么?”
神谷夜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头在淤泥里打滚了四百年的老龙,哪怕活得再久,也终究只是一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野兽。
祂根本不懂,神谷夜之所以拒绝那个“交易”,并非是因为矫情,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那份誓言。
神谷夜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繁茂的枝叶,望向那浩瀚无垠的星空。
恍惚间,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初第一次授箓的夜晚。
那一夜,面对着漫天污秽与绝境,他向着高天之上的大道,立下了那三道宏愿。
“一愿,护国佑民,安镇一方。凡此东瀛之地,有地灵失道,神堕为秽者,弟子必当伐山破庙,以正天条!”
那是他身为道门弟子,对这方天地的承诺。
“二愿,济世度人,传扬正法。凡遇妖邪诡祟,为祸生灵者,弟子必当灭迹除形,以安寰宇!”
神谷夜缓缓闭上眼,当那引动天地之威的震颤,此刻依旧在他的识海中轰鸣作响。
以及……那句悬在头顶的背誓天罚:
“若弟子张嗣汉,日后有违此誓,背道离经,欺师灭祖,贪财害命,行不义不法之事……”
“……魂遭五雷轰顶,形神俱灭,九祖蒙羞,万劫不复!天地神明,悉皆鉴察!”
若是为了阻止德川家康复活这个“恶因”,就要亲手释放荒川之主这头疯兽,让整个东京几千万无辜的凡人作为陪葬……
那这就是“行不义不法之事”。
“若我真的那么做了……”
神谷夜感受着自己那颗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道心。
“恐怕在洪水淹没东京之前,违背誓言的五雷轰顶,就足以让我当场形神俱灭,万劫不复了。”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终结。
是彻底泯灭于天地之间,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被剥夺的永恒虚无。
所以,从荒川之主说出要“水淹东京”那个条件的一瞬间起,在神谷夜的心中,运用荒川之主对德川家的仇恨来攻击便行不通了。
“不过……”
神谷夜停下脚步,站在参道的尽头。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黑暗深处无能狂怒的暴走族身影,耳边回荡着对方那句“凭空捏造一个水神”。
“凭空……捏造么?”
神谷夜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姬。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既然现有的神明都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废物,既然找不到愿意为了苍生而战的……
那为什么,我就不能自己造一个呢?
神谷夜那直勾勾的视线,并未逃过白姬的感知。
这位曾经的神使微微一怔。
在她看来,自家主上此刻的沉默,大概是因为刚刚为了守护那些凡人,而亲手推开了唯一能破局的助力,正陷入了某种孤立无援的沉重之中。
毕竟,拒绝了荒川之主,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这关东大地上最强的“水”。
“主上……”
白姬轻轻唤了一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如水般的柔情与敬仰。
她并不觉得神谷夜刚才的选择是软弱。
相反,在刚才那一瞬间,当神谷夜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凡人而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那位荒神的诱惑时,他在白姬眼中的身影,比起那位只知道宣泄怒火的神明,要高大耀眼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