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慈悲，乃是这片土地上苍生之幸。”
白姬微微欠身，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语气轻柔。
“那家伙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早已堕落成了只会带来灾祸的妖魔。若是借助那种力量赢下德川家，也不过是以暴易暴，换来另一个炼狱罢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份决然。
既然主上为了大义不愿同流合污，那身为臣下，她就必须为主上分忧，去寻找其他的出路。
“主上，请不必在意刚才那个疯子的话。”
白姬看着神谷夜，语气虽然温婉。
“虽说如今世道崩坏，众神退避，但妾身不信这诺大的东瀛，所有的水行神明都如祂所言那般断了脊梁。”
“若是主上许可……”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神谷夜郑重行了一礼，主动请缨道：
“妾身愿即刻启程，哪怕是翻遍这关东八州的每一条河流，哪怕是远赴关西去拜访那些隐世不出的老家伙……”
“妾身也会挨家挨户地去叩问，去寻找。”
白姬抬起头，眼波流转，满是赤诚。
“总会有一位尚未泯灭良知，愿为了这天下苍生与主上并肩一战的水神，愿意站出来的。”
看着白姬的赤诚模样，神谷夜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并没有被这份热血所打动，反而抬起手，止住了白姬的话头。
神谷夜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道经有云：依山山崩，依水水竭。”
“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那些未必存在，甚至早已自身难保的外神身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白姬，眼神淡漠。
“那是把自己的性命交予天定，乃是修行大忌。”
“在这个世道里……”
神谷夜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缓缓握紧。
“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主上教训的是。”
面对这番教诲，白姬微微垂首，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惭愧。
“是妾身浅薄了，竟还妄想着去依赖外物。”
她低声应道，随即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一刻，夜风似乎都静止了。
白姬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如果不能借用荒川的力量，又不能寻找外援……
想要破除德川家那个笼罩整个东京的“离火大阵”，所需的“坎水”之力，依然是一个无解的空缺。
除非……
白姬缓缓抬起头。
“主上。”
她上前半步，重新跪拜在神谷夜的面前。
“您是否忘了？您乃是受了天庭符箓，在天曹挂了名的道门法师。”
“而妾身既已受您敕封，为您的护法神将，那妾身的名字，便也同样列入了天庭的兵马册中，受天地正气庇护。”
白姬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那颗正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一层淡淡的金色流光在她周身浮现。
那不是妖气，而是来自于道门正统加持的“功德金光”。
“妾身已非昔日那只在泥潭里打滚的野妖，亦非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神。”
她直视着神谷夜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以妾身这具天曹在录的神将法身为薪柴……”
“虽无法如荒川那般唤来漫天洪水，但若只是为了破阵……”
白姬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然：
“以此身正法，对冲那德川家的邪火，足矣！”
“主上，请下令吧。”
“妾身，愿为您……兵解。”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就要献祭一切的白蛇神将，神谷夜那颗心，也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
“傻瓜。”
神谷夜轻叹一声。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白姬的双臂，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兵解？魂飞魄散？”
神谷夜伸出手，动作罕见地温柔，帮她掸去了衣袖上沾染的尘土，随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把你从那个冒牌货手里抢回来，还要为了你去跟德川家拼命，难道就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当成一次性的炸弹用掉吗？”
“主上……”
白姬微微一怔，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感，以及神谷夜指尖残留的温度，她那视死如归的气势瞬间软化了下来，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红。
神谷夜收回手，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静静地注视着白姬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白姬。”
“你，想成神吗？”
“……哎？”
白姬彻底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那张平日里端庄冷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茫然与困惑，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自家主上这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
“成……神？”
白姬有些不知所措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周身流转的那层淡淡的功德金光，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疑惑与恭敬：
“主上何出此言？”
“妾身如今蒙主上恩典，经三五都功箓敕封，已是天曹在录的护法神将。”
她抬起头，虽然眼神中依旧透着不解，但语气却十分诚恳且知足：
“虽说妾身这般身份，尚算不得正式位列仙班的正神，也无神位神职……”
“但比起昔日那妖身神使，如今能拥有正法护身，不受妖气反噬，已是云泥之别，妾身早已心满意足。”
白姬微微歪着头，看着神谷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问道：
“主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心满意足么……”
神谷夜看着白姬那副恭顺且知足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确实，对于妖族而言，能脱离“野神”的身份，获得正统符箓的加持，成为护法神将，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想对抗德川家那举国之力的“离火”，光靠一个“神将”的身份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的。
“我的表达可能有误。”
神谷夜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松开了扶着白姬的手，目光从她那张精致的脸庞移开，投向了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白姬。”
神谷夜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询问，多了几分诱惑与。
“我的意思是……”
“你想不想褪去这层蛇蜕，不再做这地上蜿蜒爬行的灵蛇……”
“而是化作那遨游九天，行云布雨的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