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荒川之主的邀请落下,空气中的湿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粘稠如墨。
神谷夜识海深处,那本古老的书卷再次翻动。
这一次,书页布满了混浊不堪的黑色恶浪。
墨迹狂乱地晕染开来,化作一条被巨大的注连绳与生满铁锈的咒钉死死钉在河床淤泥之中的黑鳞恶蛟。
它疯狂地挣扎着,每一片鳞片下都渗出黑血,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江户的方向,流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名讳】:荒川之主
【品阶】:劫
【判词】:秩父山深锁怨龙,四百霜雪恨重重。昔日神明今日犬,断枷之时血染红。唯以此恨倾东海,要叫东京化泽国。
【录曰】:此乃关东平原至凶至狂之水脉化身。自古便是喜怒无常,嗜血暴虐的荒神,曾无数次改道泛滥,吞噬沿岸生灵。
四百年前,德川家康入主关东,行“利根川东迁,荒川西迁”之逆天工程。
名为治水,实为“镇神”。德川家以举国气运为锁,以“素盏鸣尊”神格为钉,将其本体强行囚禁于秩父山源头,抽其骨髓,吸其灵力,化作供养“江户大结界”之薪柴。
故而,此獠之存在,早已由“神”堕为“怨”。其心中再无守护之念,唯余对“德川”乃至“人族”的滔天恨意。
【批注】:此獠乃是一柄双刃凶兵,触之必伤。
若不解封,德川家“万灵大阵”既成,幕府亡灵重临,关东自此沦为黑暗鬼域,万劫不复。
然若解封,其积蓄四百年之怒火必将决堤。届时洪水滔天,不分敌我,繁华东京顷刻间化作泽国,千万生灵皆为鱼鳖。
以此毒攻毒,虽能杀敌,亦将焚身。
随着脑海中那最后一行带着血腥味的朱批缓缓消散,神谷夜眼底的流光重新归于沉寂。
空气有些凝固。
见神谷夜久久没有回应,荒川之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他猛地轰了一脚油门,引擎发出“轰轰”的巨响,在这寂静的参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喂!怎么不说话了?”
荒川之主歪着脑袋,那张凶恶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伸出小拇指,挑衅地挖了挖耳朵,然后对着神谷夜弹了一下: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做狗的觉悟……”
“怎么?现在听到要拿几千万人的命来给老子陪葬,吓得尿裤子了?”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那双竖瞳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们这些人类啊,总是把正义、守护挂在嘴边。真到了要弄脏自己手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怂。”
“要是怕了就滚回家去喝奶吧。”
面对这句粗鄙至极的嘲讽,神谷夜充耳不闻。
“……水,克火。”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动。
在他的推演中,德川家布下的那座笼罩整个东京的“万灵大阵”,其本质已然昭然若揭。
那是“离”卦。
在道门八卦之中,离为火,为日,为电。
德川家这是以整个东京为鼎,以千万生灵的欲望与灵性为薪炭,妄图在地下构建出一座炼化众生的“天地洪炉”。
火势滔天,焚炼万物。
想要破除这种级别的“离火大阵”,靠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济于事。
杯水以此救车薪,瞬间便会被那恐怖的高温蒸发殆尽。
唯有水。
而且必须是足以吞没一切的“坎水”。
坎为水,为险,为陷。
唯有引动这积蓄了四百年怨气的荒川浊流,以“天河倒灌”之势,以此至阴至寒的“坎水”去对冲那至阳至烈的“离火”……
只有这样,才能在那座坚不可摧的熔炉上,硬生生冲开一道缺口。
“但这绝无可能。”
他在心中冷冷地否决了这个战术方案。
道理虽然通透,但现实却并不是棋盘上的博弈。
眼前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听话的棋子,而是一位积攒了整整四百年怨气的狂暴荒神!。
那可是整整四百年的囚禁与羞辱啊。
神谷夜瞥了一眼那个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暴走族大叔。
一旦斩断素盏鸣尊的封印,这股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滔天浊流,瞬间就会化作脱缰的野马。
那时候,这位荒川之主脑子里剩下的恐怕只有纯粹的毁灭欲,哪里还会管什么精准打击?
指望自己去控制一个暴走了四百年的荒神?
神谷夜自认虽然有些手段,但还没狂妄到这种不知死活的地步。
到时候,洪水过境,泥沙俱下。
别说德川家的结界了,连带着大半个东京的无辜平民,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鱼虾的口粮。
那种代价,太大。
“可是……”
神谷夜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投向了东京的方向,仿佛透过层层夜幕,看到了那只蛰伏在地下深处,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日本气运的庞然大物。
如果因为忌惮洪水而止步不前,选择坐视不管……
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德川家完成最后的仪式。
一旦让德川家康那只老谋深算的“老狸猫”真的借尸还魂,重掌关东……
那后果,恐怕比一场洪水还要令人绝望。
前是万丈悬崖,后是虎狼追兵。
“喂!小鬼!”
见神谷夜半天没动静,荒川之主显然是把这份因权衡利弊而产生的沉默,当成了被灾难后果吓退的软弱。
他猛地把脸凑了过来,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土腥气直扑神谷夜的面门。
“这就怕了?”
荒川之主嗤笑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他直起腰,大拇指极其狂妄地指了指自己那件绣着“暴走荒川”的特攻服,语气狂得没边。
“也不怕打击你。在这关东八州的地界上,你想找足够分量的水去灭火……”
“除了本大爷,你根本没得选!”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漆黑的山林,仿佛透过这层黑暗,看到了那些潜藏在关东各处的其他水系神明。
“其他的那些家伙?呵,全是废物。”
“要么是早就被德川家驯化成了只会摇尾巴的家畜,胆子比针尖还小……”
荒川之主冷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要么……就是为了躲避那位存在的视线,一个个早就吓得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装死了!”
“慢着。”
神谷夜并没有理会荒川之主的嘲讽,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