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冷笑一声。
“那个家伙窃取了自在天的位格,又披上了模仿阿弥陀佛的金身。他浑身上下流淌的,皆是窃取来的浩荡佛光与救世愿力。”
“在天道的感应里,荒川是怨气冲天,要屠戮生灵的魔,所以雷必劈之。”
“而那个世尊……在天道法眼之中,却是一个身披金光,功德无量的神。”
神谷夜低下头,再次蘸了一笔猩红的朱砂,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现在若是弹劾他,便是以凡人之躯,状告一位圣贤之神。”
“这叫毁谤大道。”
“到时候,那道雷为了维护天地秩序,劈的就不会是他,而是我了。”
说完这句,神谷夜将笔尖狠狠按在黄纸上,力透纸背。
“想要杀那种怪物,必须先斩断他的香火,剥了他那层佛皮,碎了祂的金身。”
“但在那之前……”
他看着纸上已经成型的表文,眼中杀机毕露。
“我们只能先清理这些早已被业障缠身的家伙。”
神谷夜直起身,将那张墨迹未干的黄表纸轻轻提起。
夜风呼啸,那朱红的文章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微光。
他看着脚下那条依旧在疯狂咆哮的漆黑荒川,并没有急着催动法力,而是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白姬沉声说道。
“在开坛之前,白姬,有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神谷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冷硬:
“这次化龙,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条翻滚的黑河:
“第一,是那荒川之主。”
“这弹劾疏一旦烧上去,虽能剥夺他的神籍,但也会彻底把他逼上绝路。当一头活了数百年的荒神发现自己即将一无所有时,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在天雷彻底落下之前,他必会发了疯一样做困兽之斗,甚至不惜燃尽神魂,也要拉着你我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神谷夜的手指调转方向,遥遥指向了参道尽头,那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冰川神社鸟居。
“其次,是那个东西。”
神谷夜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那里供奉着的,是素盏鸣尊的分灵。”
“他是斩杀八岐大蛇的武神,是天地间所有蛇属妖物的克星,也是德川家用来镇压这条荒川的底牌。”
神谷夜转过身,看着面色苍白的白姬,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在那位斩蛇之神的眼里,不管是被封印的荒川之主,还是想要借机上位的你……只要是试图在这条河里兴风作浪的蛇,都是他要斩杀的目标。”
“我们要做的,是在那条疯狗的反扑下活下来,还要顶着素盏鸣尊的斩蛇神威,强行抢下那个神位。”
“腹背受敌,步步杀机。”
神谷夜盯着她的眼睛:
“即便如此,你敢随我赌吗?”
白姬没有丝毫迟疑。
甚至连神谷夜的话音都未完全落下,她便敛裙下拜。
在这狂风骤雨的悬崖之巅,她根本不在意地上的泥泞与碎石,双膝重重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向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主上。”
她保持着跪拜的姿态,缓缓直起上身。
那一头如月光般流淌的纯白长发垂落在泥泞中,她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竖瞳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里面只倒映着神谷夜一人的身影。
“妾身的命是您给的,这具身躯也是您重塑的。”
“若能助主上破局,莫说是顶撞天威……”
白姬的声音清冷而决绝。
“便是真的魂飞魄散,妾身亦……甘之如饴。”
“好。”
神谷夜不再多言。
看着眼前的白姬,他大笑一声,猛地转过身,面向那漆黑如墨的苍穹。
“那便随我……”
神谷夜手腕一抖,两指死死夹住那张写满了荒川罪状的黄表纸。
体内的先天之炁疯狂涌动,灌注于指尖。
他挺直了脊梁,对着虚空发出了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
“拜章!!”
“轰!”
无需火折,那张奏疏凭空自燃。
但这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呈现出诡异的青金色。
它没有化作灰烬飘落,反而随着升腾的烟气,化作一道金线,笔直地刺破了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直冲九霄而去!
此乃“飞章谒帝”。
随着那道金线没入云端,神谷夜脸上的冷漠尽数收敛。
在这庄严的法事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混迹东京的赚钱机器,而是一位秉承道门正统,身负天曹箓职的执法者。
他整肃衣冠,神情肃穆,面向西北方。
那是“天门”所在的方位。
狂风卷动着他的衣摆,但他纹丝不动。
神谷夜双手交叠,左手抱右手,结成“太极印”,对着那片虚无的苍穹,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大礼。
下一秒,那裹挟着精纯先天之炁的朗喝声,压过了漫天风雨,在这天地间轰然炸响。
“泰玄都省,正一盟威,北极驱邪院案前!!”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呼唤,原本混沌的云层深处,竟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鸣。
远处,正在河道中肆虐的荒川之主瞬间感应到了不对劲。
祂听不懂那个凡人嘴里念叨的古怪咒文。
但祂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咒文被念出,一股令祂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死死地锁定了他!
“这……这是什么东西?!”
荒川之主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竟然在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下开始颤抖。
一种即将大祸临头的直觉,瞬间引爆了祂内心深处的恐惧,紧接着便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住口——!!!”
“虽然不知道你在念什么鬼东西,但……给老子闭嘴啊啊啊!!”
那一刻,荒川彻底暴走了。
为了阻止那个凡人继续念下去,原本就狂暴的黑河像是被煮沸了一般,轰然炸裂!
一道高达数十米的浑浊巨浪,伴随着荒川之主凄厉的咆哮声,如同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鬼手,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山崖上的神谷夜狠狠拍下!
他要在这个凡人把剩下的话说完之前,将他连同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声音一起,彻底拍成肉泥!
然而,面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阴影,神谷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目光如炬,视那滔天巨浪如无物,字字铿锵,用尽全身气力吼出了下半句。
“太上三五都功经箓弟子张嗣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碎了拍到面前的水花:
“上言于三天大法师,金阙玉皇上帝!!”
“今有下界秩父山荒川水系正神,荒淫无道,欲陷苍生!弟子张嗣汉,在此——”
神谷夜猛地抬起头,在那巨浪即将吞没他的前一秒,手指死死指向那条发狂的巨浪,眼中寒芒闪过。
“一本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