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相交的一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半秒。
刚才还满脸通红,跳脚骂街的混混,此刻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僵硬地站在人群中央,那双眼睛里属于活人的浑浊与躁动彻底消失了。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神谷夜,眼神空洞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神谷夜对着那个方向轻轻颔首,就像是在拥挤的街头偶然遇见了一位老朋友,礼貌而疏离地打了个招呼。
“走了。”
神谷夜双手插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逆着那群还在疯狂高呼着“太鼓!太鼓!”的汹涌人潮,向着黑暗的边缘走去。
他很清楚,对于那种领地意识强得离谱的古老神明来说,自己刚才当众“拍掉”祂触须的行为,无疑是赤裸裸的宣战。
在这个遍地都是凡人的“羊圈”里,自己这个散发着异类气息的存在,就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探照灯,无论走到哪里,那个老怪物都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
几分钟后。
秩父神社外围,一条偏僻的参道旁。
相比于主会场的喧嚣与狂热,这里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树影,偶尔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鼓点声。
神谷夜停在了一家早已打烊的传统点心铺前。
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门口摆着一张供游客歇脚的长木凳,旁边还有一台微微嗡鸣的自动贩卖机。
“咣当。”
一罐冰镇的黑咖啡滚落下来。
神谷夜弯腰取出咖啡,修长的手指扣住拉环,“啪”地一声脆响,拉开了罐口。
他在那张长木凳上坐了下来,一条腿自然地伸直,另一条腿屈起,姿态慵懒而放松。
他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将冒着寒气的咖啡罐轻轻放在身侧的木板上,随后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那片漆黑幽深的树林深处。
“千早,把周围扫干净点。”
神谷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淡淡开口:
“客人的脾气不太好,别让那种乱七八糟的苍蝇打扰了我们的谈话。”
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回应,但周围原本还在聒噪的夏日虫鸣,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神谷夜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他在等。
等那位“荒川之主”,亲自登门。
没过多久,这份死寂便被粗暴地打破了。
“轰轰轰轰轰!!!”
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响起,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劈开了参道的黑暗。
那声音大得离谱,丝毫不在意会不会扰民,甚至带着故意的嚣张与跋扈。
神谷夜微微抬起头。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一辆经过疯狂改装的重型机车,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与汽油味,横蛮地横停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辆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老式川崎。
车头高高扬起,把手被改成了夸张的“鬼把手”,排气管被锯短,车身上画满了类似浮世绘海浪般的狰狞涂装,后座更是耸立着违章建筑般的三段式靠背,上面挂着一面随风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而跨坐在车上的,是一个画风更加令人窒息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留着早已过时的飞机头,身上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白色特攻服。
那衣服的做工极其浮夸,背后的金线刺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赫然绣着“喧哗上等”与“暴走荒川”几个大字,而两边的袖子上则密密麻麻地绣满了不知所谓的打油诗。
“喂。”
那人没有熄火,任由身下的钢铁怪兽发出沉闷的低吼。
他单脚撑地,摘下那个印着般若鬼面的半盔,露出了一张胡子拉碴,满是横肉的凶脸。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神谷夜,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刚才在场子里把老子的神力当灰尘扫掉的……”
“就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鬼吧?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面对这句充满火药味的挑衅,神谷夜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回击。
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罐冰凉的咖啡,目光在那件绣满了“暴走”“夜露死苦”等暴走族黑话的特攻服,以及那梳得油光锃亮,仿佛能戳死人的飞机头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他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所谓的“神明人间行走”?
虽然早已知晓有些神明降临现世需要依托肉身容器,但这选角的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神谷夜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白姬的身影。
那位曾侍奉弁才天的白蛇神使,虽然同样身为异类,却总是身着一袭繁复而古朴的纯白神官服,举手投足间皆是刻入骨髓的优雅与从容。
再看看眼前这位……
满嘴黄牙,浑身机油味,骑着违章改装车炸街,张口闭口就是“老子”和“宰了你”。
“……这审美降级得未免也太严重了。”
神谷夜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不说这是统御一方水脉的荒川之主,神谷夜绝对会以为这是哪个刚从昭和年代穿越过来的不良中年,正准备去参加什么过气暴走族的同学聚会。
这就好比刚刚欣赏完一副意境高远的泼墨山水画,转头就被一张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电线杆子糊了一脸。
面对神谷夜的眼神,机车上的男人显然有些恼火。
他猛地轰了一脚油门,巨大的声浪在寂静的参道上炸开,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将对方从那种莫名其妙的走神中拉回来。
“喂!小鬼!”
男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球微微凸起,死死盯着神谷夜:
“老子在问你话呢!”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本地的阴阳师。大半夜的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从特攻服的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周围空气中的湿气突然开始诡异地聚集,仅仅是一瞬间,他嘴边那根香烟化作一缕青烟自动燃了起来。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