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县，秩父郡。
这里位于关东平原的西部尽头，是被险峻的奥秩父山脉层层环抱的一处古老盆地。
不同于东京那般被钢筋水泥填满的繁华与燥热，此地仿佛被时光刻意遗忘，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湿润而陈旧的山林气息。
蜿蜒的荒川支流穿镇而过，古旧的街道两旁保留着浓郁的江户遗韵。
而在位于盆地深处的小鹿野町，每年四月的第三个周末，都会举行一场名为“小鹿野春祭”的盛大祭典。
此时，原本宁静的小镇已被喧嚣的人潮淹没。
街道上挂满了印着各色家纹的纸提灯，太鼓与笛子吹奏的“祭囃子”伴着鼎沸的人声，在狭长的山谷间回荡不休。
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的焦香与炒面酱汁浓郁的甜味。
神谷夜也换下了一身常服，入乡随俗地穿上了一件暗蓝色的棉麻浴衣。
他不紧不慢地混迹在熙攘的人群中，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角带，手里还拿着把路边摊随手买来的折扇。
那副闲适淡然的模样，与周围那些兴高采烈的游客别无二致，仿佛他真的只是为了这场春日盛会而来。
他随着参加祭典的人群前进，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十分钟前，在那辆出租车上，那位本地老司机刻意压低嗓音说过的话。
“小哥，你来得既是时候，也不太是时候。老一辈人都再传，今年的祭典有些古怪……神社那边突然发了话，把原本定好的庆典剧目全都撤了。”
“听说是底下那位荒川主最近有了作祟的迹象……如果不特意奉纳几出《大蛇退治》，怕是今年谁都别想安生。”
“大蛇退治……吗？”
神谷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视线扫过四周那些挂满驱魔注连绳的店铺，脑海中那张关东灵脉图瞬间与来时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是普通游客，或许只会惊叹于秩父地区信仰的虔诚。
但在他眼中，这一路驶来所见的景象是令人心惊的针对性。
在这荒川蜿蜒流过的山脉两侧，几乎每隔几里地，就设有一座“冰川神社”。
而冰川神社供奉的主神，正是神话中那位性格暴烈，最终在出云国斩杀八岐大蛇的武神——素盏鸣尊。
在一条显化为“龙蛇之相”的大河源头，密密麻麻地供奉着一位以“斩蛇”闻名的神明。
这分明就是利用素盏鸣尊的神格来压制。
即便这位荒川之主不是传说中的八岐大蛇，但在“素盏鸣尊”的神威笼罩下，它就像是被无数把针对弱点打造的利刃指着咽喉。
而在它的地盘上演《大蛇退治》，无异于是在囚犯面前当众磨刀。
“呵。”
神谷夜发出一声轻笑。
原本他还猜测，幕府或许是许诺了什么香火供奉才换来了这百年的安宁。
但现在看来，是他把那位德川家康想得太温柔了。
在这位终结乱世的霸主眼中，能用武力镇压的异类，绝不需要平等的谈判。
“看来，德川家对这位荒川之主……”
他抬起头，望着那被灯火染红的夜空，在心中给出了定论。
“是赤裸裸的威逼啊。”
“主上……”
白姬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厌恶与烦躁。
“这里的空气，真是让人不快。”
作为本体是白蛇的大妖，虽已入道门，修得正果，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无视这漫山遍野针对“蛇类”散发着凛冽杀意的神力。
在这片被素盏鸣尊的武神气息所笼罩的土地上，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专门针对鳞虫类的腥躁味。
但那并不是恐惧。
对于如今位列仙家，受神谷夜敕封的她来说，这些死物般的结界还不足以让她感到畏惧。
这种感觉，更像是生理上的极端排斥。
就像是一个有着洁癖的人，被迫走进了一间肮脏房间。
“再忍耐一下。”
神谷夜在心中平静地安抚道，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对于素盏鸣尊的敬畏。
“这种让人作呕的气息，恰恰说明德川家对此地的看守有多严密。等见到那位正主，你想怎么拆神社都随你。”
“但在那之前……我确实有些事情，必须当面问问祂。”
神谷夜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投向了那片漆黑深邃的荒川源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当初在如月车站的幽世深处，那个独脚老头与电车站员说的，拥有无数个头颅与眼睛的那位大人。
以及那个窃取了弁才天神性，沐浴在佛光中模仿阿弥陀佛的“世尊”。
一直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至今仍笼罩在迷雾之中。
“既然德川家与那个冒牌佛陀是一丘之貉，那么被德川家死死镇压在这里，甚至用大蛇退治这种手段来羞辱的荒川之主……”
神谷夜的双眼微微眯起，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计划逐渐变得清晰。
“作为敌人的死敌，这位活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或许会知道那个多头多眼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砰！”
就在他思绪沉降的瞬间，一声啸响突兀地刺破了夜幕。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纹在头顶轰然炸裂，千万点流火如星雨般坠落，将这原本幽暗深邃的山谷瞬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宣告祭典高潮开始的信号弹。
“喔喔喔！！”
“开始了！压轴的神乐舞要开始了！”
“快走！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原本还在摊位前流连的人群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形的号令，瞬间化作一股沸腾的洪流。
欢呼声、脚步声与远处骤然急促起来的太鼓声混杂在一起，震得脚下的石板路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着街道尽头那座位于神社正下方的巨大舞台涌去。
神谷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打断了思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愈发狰狞的巨大鸟居，顺势迈开了脚步。
拥挤的人潮终于在巨大的神乐殿前停滞下来。
当看清舞台上的布置时，原本因为兴奋而嘈杂的人群，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困惑的窃窃私语。
“诶？那是……什么？”
“奇怪，往年的开场不都是《秩父屋台林》或者祈求五谷丰登的《三番叟》吗？怎么今年连个报幕都没有，直接把那东西抬上来了？”
站在神谷夜身旁的一位本地大叔皱着眉头，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炒面，一脸茫然地指着台上。
“而且……这架势不对啊。这是要演《大蛇退治》？这种杀气腾腾的武戏，通常不是只有在大凶之年，或者需要驱邪避灾的时候才演吗？”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座灯火通明的神乐殿中央，并没有往日那些穿着华丽羽织，手持扇子翩翩起舞的舞者。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占据了半个舞台，巨大的青鳞蛇首。
哪怕明知道那只是用竹木和油纸扎成的道具，但在忽明忽暗的篝火映照下，那双用两盏猩红灯笼做成的蛇眼，竟透着狰狞且痛苦的凶光。
而在蛇首的正对面，数名身穿素盏鸣尊戏服的演员已经列队站好。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歌舞伎那样摆出夸张的“见得”姿势，也没有随着太鼓的节奏踩点。
几人死死地盯着那尊蛇头，全身肌肉紧绷，仿佛在那戏服之下，正压抑着极度亢奋的神经。
“铮！”
为首的一人缓缓压低重心，手掌搭在腰间，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长刀出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