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刀锋之上，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神谷夜的双眼微微一眯。
那是真刀。
“喂！搞什么啊！”
就在那肃杀的气氛即将凝固到顶点时，人群前排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抱怨，瞬间打破了场上的沉寂。
说话的是个染着金发，一身潮牌打扮的年轻男游客。
他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满脸通红地指着台上，一脸扫兴。
“老子特意请假从东京跑过来，是为了看热闹的《秩父屋台林》和烟火，谁要看你们这种阴森森的砍杀戏啊！退票！……哦不对，没买票，总之给我换节目！”
周围原本屏息凝神的观众被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尴尬，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这位客人，请慎言。”
一位身穿神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从台侧走了下来。
他并没有因为游客的无礼而动怒，反而满脸愁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并非我等有意扫兴，实乃近日荒川的水相显露凶兆……水位暴涨，浊流逆涌，恐是地下的荒魂有了苏醒之势。”
老神官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若不特意奉纳这出《大蛇退治》的神乐，借素盏鸣尊的神威来镇抚水神大人的怒火，只怕今年会有大祸临头啊。”
“哈？镇抚？奉纳？”
那年轻游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打断了老神官的话。
“大爷，你没事吧？水位上涨你去给埼玉县政府打电话啊！去找国土交通省的大坝管理处啊！”
他指着不远处那条漆黑的河流，唾沫横飞地嚷道：
“排水也好，加固堤坝也好，那是土木工程的事！都什么年代了，也就是你们这种乡下地方还信这一套。在这挥两下刀，演场戏，水就能退了？简直是有病！”
“别那么迷信好吗？！”
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柴堆。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人群中积压已久的失望与不满。
原本还只是窃窃私语的抱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成了连片的起哄声。
“说得对啊！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听那个太鼓声的！”
“谁要看这种阴沉沉的武戏啊！我们要看热闹的！”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嘈杂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向舞台涌去：
“《秩父屋台林》！《秩父屋台林》！”
“太鼓！太鼓！太鼓！”
“嘘——！把那个吓人的蛇头撤下去！”
刺耳的嘘声此起彼伏，刚才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那股肃杀与敬畏的氛围，顷刻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老神官站在台下，面对着这群群情激奋，只想要寻欢作乐的游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瞬间被淹没在了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抗议声中。
神谷夜站在人群外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透过喧嚣的人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带头闹事的金发青年。
在常人眼中，那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
但在神谷夜的感知里，这个年轻人的印堂之间，正如游丝般缠绕着一缕极不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丝虽然狂暴，却极其纯粹的“水行神力”。
这股力量悄无声息地搭在黄毛的灵台上，将他心底的不满与躁动无限放大。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神谷夜清晰地感知到，那缕原本只缠绕在黄毛一人身上的水行神力，此刻正以这个黄毛为中心，伴随着他每一次唾沫横飞的叫嚣，化作一圈圈肉眼难辨的阴冷涟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那些湿冷的涟漪精准地渗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内心，搭上了他们的灵台。
失望被催化成了愤怒，抱怨被扭曲成了暴戾。
在这股神力的推波助澜下，在场每一位游客心底那点原本微不足道的“扫兴”，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串联，最终汇聚成了一场情绪洪流。
神谷夜瞬间了然。
他低下头，发出了一声轻笑。
“也是啊……”
“本来就是桀骜不驯，以狂暴著称的荒神。”
“现在被人用斩杀同类的惨烈戏码来当面警告和威慑……这和直接把刀架在祂脖子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神谷夜看着那个依旧在疯狂煽动人群的金发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种被人当众威胁的滋味，换了哪位脾气暴躁的荒神恐怕都忍不了。”
“看来这位荒川之主，也不是很想看《大蛇退治》啊。”
自然，这股无形的潮水也没有放过那个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
神谷夜眉梢微挑，刚欲调动体内的先天之炁将其隔绝，脚下的影子却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发、发现了……是脏东西！”
是千早。
面对这股神力，这位胆小的鬼将确实在害怕，本能地想要缩回角落。
但下一秒，那个关于“绝不让脏东西沾到主人身上半点”的承诺，瞬间压倒了恐惧。
答应过主人的。
不管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都要擦干净！
“别想……别想玷污主人的清白！”
伴随着一声低喝，神谷夜脚下的影子里猛地探出一只小手。
那只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地迎了上去。
“嗤！”
那缕刚刚触碰到神谷夜衣角的微弱水行神力，甚至都没来得及渗透，就被这股阴气给强行抹除了。
确认那股恶心的气息彻底消失后，那只苍白的小手才停止了挥动。
神谷夜的脑海中，传来了千早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声音：
“呼……好险……差点就弄脏了。”
“主人放心！千早盯着呢！只要千早还在，这种没洗干净一样的脏东西，休想靠近您一步！”
神谷夜微笑的点了点头，内心赞叹千早做的不错。
就在这时。
“嗯？”
在一片群情激奋，恨不得冲上台去把那蛇头砸烂的嘈杂谩骂声中，一声带好奇的鼻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精准地被神谷夜捕捉到了。
他抬起眼皮。
只见那个原本还在跳脚骂街，满脸通红地煽动着周围游客的金发青年，此刻却猛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不再挥舞手臂，也不再叫嚣。
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
金发青年歪着脑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带着疑惑与探究，直勾勾地朝着神谷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