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慌乱的椅子摩擦声中,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对着这个看似憨态可掬的胖少年深深鞠躬,大气都不敢喘。
竹千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扫过全息沙盘,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笑容:
“就像情报里说的那样。”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语气轻慢:
“那个击败了直人的家伙,真的只是一个……”
“……想求个东大合格御守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此话一出,指挥室内一片哗然。
“东……东大合格御守?!”
在场的家主们面面相觑。
击溃了他们最强战力“赤鬼”的,竟然是一个为了考大学去求神拜佛的高中生?
然而,竹千代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背着手,迈着那仿佛企鹅般有些笨拙的步子,径直穿过了两旁肃立的家主们,一步步走到了那张象征着德川家最高权力的行政椅前。
他毫不客气地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上去。
因为身材圆润且个子不高,坐在这张宽大厚重的真皮转椅里,他的脚甚至还要踮着一点才能踩到地毯,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堆黑色的皮革里,看起来滑稽可笑。
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笑。
“至于大家都在关心的另一件事……”
竹千代坐在那张不属于他的位置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旋转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一边说道:
“父亲大人现在正身处久能山东照宫。”
听到这个地名,酒井忠久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
那是德川家的圣地,也是那位初代“东照大权现”最初的长眠之所。
“为了那场至关重要的仪式,父亲大人必须时刻侍奉在权现大人的灵柩旁,片刻都无法抽身前来东京。”
竹千代抬起眼皮,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所以,父亲大人已经把家督的代理权交给了我。”
他环视了一圈底下这些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嘴角那个看起来和善的笑容逐渐扩大,变得有些森然:
“接下来的这场战争,以及整个关东联合的指挥权……”
“……全部,交由我来接手。”
“各位长辈,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当然没有意见。”
酒井忠久率先反应过来。
他收敛了刚才的傲慢,对着坐在黑色真皮行政椅上的少年,恭敬地低下了头颅:
“既然是家主的决定,酒井家上下,自当誓死追随竹千代大人。”
见身为“大老”的酒井忠久都表了态,其余的家主和将领们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纷纷鞠躬应是,整个指挥室内再次恢复了等级森严的秩序。
“不过……”
表完忠心后,酒井忠久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他看了一眼正在漫不经心把玩着万宝龙钢笔的竹千代,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此刻最为关键的问题:
“竹千代大人,我们这些谱代家臣自然是唯命是从。”
“但是……源氏那边呢?”
酒井忠久转头看向沙盘上那一抹代表着镰仓势力的特殊标记,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那位统领着镰仓武士团的源氏家主……可是一直视我们德川家为分支的。”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敏感的政治问题:
“如今要把关东联合军势的全部指挥权都移交给您……”
“那位大人……”
“……真的会同意吗?”
竹千代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钢笔,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那副憨态可掬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仿佛那个让大老都感到棘手的政治难题,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过家家般的把戏:
“源氏那边……”
“……我另有打算,就不劳大老费心了。”
说完这句,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突然一转。
竹千代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上,双手托着胖乎乎的下巴:
“相比之下,眼下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直人既然败了,甚至被俘虏了……”
“那么,我们引以为傲的德川四天王,现在可是少了一位啊。”
竹千代歪着头,看着圆桌旁这些神色各异的家主们,幽幽地问道:
“这个空出来的位子……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句话,指挥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在座的家主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这个节骨眼上,少主问出这种话,难道是想要借机清洗门户,重新洗牌?
“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竹千代突然忍不住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哎呀,看来我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嘛。”
他用力拍着黑色真皮扶手,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乱颤,仿佛刚刚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整个行政椅都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看把你们给吓的,脸都白了。”
笑够了之后,竹千代随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那群如履薄冰的家臣摆了摆那只胖乎乎的手,语气轻松而随意:
“别担心,别担心。”
“井伊、本多、榊原、酒井……这四大家族可是从关原之战起,就一直侍奉我们德川家的肱股之臣。”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眯着眼说道:
“这四百年的情分和羁绊,早就融进血脉里了,是我们德川家不可动摇的基石。”
“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的败仗,就随随便便把人给换了呢?”
听到少主并没有清洗“四天王”家族的打算,酒井忠久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既……既然如此,那就全凭竹千代大人做主。”
但他紧接着便皱起了眉头,看向那全息沙盘,语气沉重地问道:
“不过,眼下的战局刻不容缓。失去了直人的压阵,箱根防线恐怕撑不了太久……”
酒井忠久看着那代表关西势力不断推进的蓝色光点,忧心忡忡地请示道:
“我们该如何处理?是调集预备队死守,还是请求源氏那边支援?”
“死守?支援?”
竹千代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笑话,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副随意的态度,就像是在处理一件不要的旧玩具:
“既然守不住,那就别守了。”
他转过椅子,背对着众人,看着指挥室大屏幕上那连天的战火,轻描淡写地扔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把箱根,让给关西那帮人吧。”
“让……让给他们?!”
指挥室内一片哗然,几位激进的武将刚想开口反对,却被竹千代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当然,我们关东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竹千代转回身,他竖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抵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通知特务科,把那个仓库的封印打开。”
“把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怪谈……”
他做了一个向下倾倒的手势:
“……全部放出来。”
“把那些怪物,统统丢进关西人刚刚占领的地盘里去。”
竹千代笑得一脸憨厚,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这份来自东京的热情款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