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丰臣日吉那嚣张的背影消失在茶室的转角,空气中那股紧绷如弦的张力虽然消退了些许,但留下的余韵却显得更加沉重。
平绚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地坐回去继续喝茶。
她站在原地,盯着日吉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随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精心打理的头发,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切……跑得真快。”
她嘟囔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动作并不怎么优雅地拎起了自己的包。
“神谷君,虽然很舍不得,但我也得先撤了。”
平绚音看着神谷夜,脸上那副咋咋呼呼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她并没有去看坐在一旁的源纱雪,但话语里的意有所指却再明显不过:
“你也听到了吧?那个死猴子刚才下的战书。”
“如今关东和关西的局势,已经不是暗流涌动这种词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泼了油的干柴堆,一点就着。”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源纱雪那依旧挺直如松,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背影,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虽说本小姐也不怎么待见他们,但毕竟还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
“如果让家里那群老古董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平氏继承人的我,居然心平气和地跟这位源氏的继承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对着神谷夜吐了吐舌头:
“那我回去恐怕就不是被骂一顿那么简单了,搞不好会被关进禁闭室,抄上一整年的经书。”
虽然嘴上说着害怕,但她看向神谷夜的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带着一丝的期待。
她凑近神谷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不过嘛,如果是神谷君你的话……私下里偷偷见面,本小姐还是可以考虑冒这个险的哦。”
说完,她冲着神谷夜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桃花眼,随后直起身,完全无视了源纱雪的存在,大步流星地朝着日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喂!死猴子!等等我!谁让你用跑的了?!”
少女清脆的喊声渐行渐远,很快便彻底消失在茶室之外。
偌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了神谷夜与源纱雪两人。
茶室终于恢复了清净。
神谷夜并没有因为两人的离去而表现出什么遗憾,反而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包袱似的,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于刚才那场所谓“关东与关西”的宣战,或者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内心毫无波动。
对他来说,那些豪门世家的恩恩怨怨,不过是抢地盘的猴戏,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都与他无关。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的疑点。
增上寺。
那个号称是德川家灵庙,镇守江户鬼门的“圣地”。
神谷夜摩挲着微温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光怪陆离的游行队伍。
在常人眼中,这或许是一场狂热的祭典。
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触目惊心的“乱法”。
增上寺坐落于江户的东北方,乃是风水上的“鬼门”。
鬼门者,阴气之以此出入,本该以佛法金光严加镇压,以防阴煞侵扰阳世。
可现在,这帮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道门讲究人身具“三昧真火”,聚于头顶双肩,是为纯阳之气,以此区隔阴阳,抵御外邪。
而眼下,这成千上万的活人,却在鬼门大开之地,主动戴上了狰狞的面具,穿上了死人的寿衣。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装扮。
神谷夜冷冷地看着一个戴着般若面具,肢体扭曲的男人。
那是在主动“遮蔽”自身的阳火。
让活人主动散发出“鬼”的气息,让原本泾渭分明的阴阳界限,在这片鬼门之地变得彻底模糊。
这在道家风水局里,叫做——
“欺天”。
神谷夜的目光穿过茶室的玻璃,落在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群身上,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
所谓“欺天”,并非是真的能骗过苍天,而是一种利用“人气”来蒙蔽“气数”的禁术。
万物有序,阴阳有别。
但现在,这个局却巧妙地钻了空子。
让成千上万身具阳气的活人,戴上面具,模拟鬼态。
这数万人的阳气被面具强行压制,与模仿出来的阴气混杂在一起,硬生生将增上寺这片区域的磁场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浆糊。
在这种混乱中,天道法则会出现短暂的“盲区”。
分不清哪里是阴,哪里是阳。
分不清谁是真鬼,谁是活人。
神谷夜的视线扫过那熙熙攘攘的游行队伍。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装神弄鬼的活人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了他们,冷冷地瞥了一眼人群中那数十个身上散发着浓烈妖气的“异类”。
那些混在队伍里的真正妖魔。
“连真货都混进来了……”
神谷夜收回目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若是只有活人扮鬼,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闹剧,顶多算是自损阳气。
但那个幕后黑手,却特意把真的妖魔放了进来,让它们混在成千上万个自愿办成鬼的活人中间。
利用数万活人身上旺盛的“人气”和“阳火”作为掩护,彻底遮蔽掉妖魔身上的阴煞与死气,让它们能够瞒天过海,大摇大摆地行走在人世间。
“真鬼借人气遮掩,假鬼借妖气入戏。”
神谷夜在心中冷笑:
“好一出人鬼同途。”
这在因果律上,叫做“共业”。
当活人不再排斥妖魔,甚至主动与妖魔并肩同行,模仿妖魔的姿态时,他们在气机上就已经与妖魔“绑定”了。
那个幕后黑手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把这满城的无辜者和真正的妖魔绑在同一根绳子上。
等到最后“清算”的时候。
谁是真鬼?谁是假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