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四人已经坐在了一处位于芝公园附近名为“琥珀亭”的老式咖啡馆里。
这里的装潢充满了昭和时代的复古风情,深褐色的木质护墙板,暗红色的天鹅绒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深烘焙咖啡豆那特有的焦香与苦涩。
一台老式的黑胶唱机正在角落里缓缓旋转,流淌出慵懒而低沉的爵士乐。
与窗外那个群魔乱舞,仿佛随时都会崩坏的疯狂世界相比,这里安静得简直就像是世界尽头的避难所。
“请。”
那个神秘的“少年”优雅地端起面前精致的骨瓷咖啡杯,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托着杯底,动作标准得简直可以拿去当做皇室礼仪的教科书。
“这是老板用虹吸壶特意萃取的曼特宁,苦味很正。”
那人微微一笑,那双桃花眼隔着升腾的热气,扫过窗外那隐约可见的诡异人群,随后落在了平絢音的脸上:
“比起外面那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
“还是这种香气,更像是活人该享受的东西,不是吗?”
坐在对面的三人,神色各异。
神谷夜正端着一杯冰水,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方。
源纱雪背脊挺直,手虽然离开了刀柄,但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显然对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诡异魅力的家伙充满了戒备。
只有平絢音,她皱着眉头,盯着对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别在那装模作样了。”
她没好气地说道:
“丰臣……不,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既然都跑到东京来了,还穿成这副样子混在游行队伍里……”
平絢音双手抱胸,眼神犀利:
“你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名字吗?”
那人听闻平絢音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犹豫,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骨瓷咖啡杯。
“日吉。”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平絢音,薄唇轻启,吐出了那个与她这副倾城容貌极不相符的名字:
“丰臣日吉。”
听到这个名字,神谷夜挑了挑眉,而平絢音则是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哈……果然还是这个名字。”
平絢音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眼神里满是揶揄:
“每次听到你顶着这张脸,一本正经地念出这个充满了泥土味的名字,我就觉得这简直是老天开的最大玩笑。”
她指了指丰臣日吉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庞,吐槽道:
“明明是个女孩子,长得还这么一副祸国殃民的样子,结果本名却偏偏叫日吉……”
“你们家那群老头子是不是疯了?为了讨个日出之吉兆的好彩头,硬生生把那个猴子以前用过的男孩乳名安在你头上。”
平絢音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顶着这个名字过了十八年,你难道就不会觉得羞耻吗?”
面对平絢音这毫不客气的嘲讽,丰臣日吉却丝毫没有动怒。
“羞耻?”
她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那双桃花眼里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傲然:
“恰恰相反,絢音。”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日吉微微侧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与那个充满了泥土气息与男性化的名字,在她的身上形成了奇异而危险的张力。
“名字越是低贱,将来爬上去的时候,才越让人觉得痛快,不是吗?”
她重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野心:
“当年的太阁,也是顶着这个名字,从给人提鞋的下人,一步步变成了天下的主人。”
“既然我也叫日吉……”
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那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德川江户城,对我来说,也不过是那个迟早要被我攻陷的小田原罢了。”
听到这三个字,神谷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面前这位野心勃勃的少女。
小田原。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或许只是个地名,但对于熟悉那段战国轶事的人而言,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股铁锈与硝烟的味道。
那是横亘在“一介家臣”与“天下共主”之间,最后,也是最险峻的一道天堑。
当年的丰臣秀吉,正是踩碎了北条氏这座号称“难攻不落”的坚城,才真正意义上敲碎了旧时代的最后一块顽石,完成了从给人提鞋的卑贱之身到君临天下的最后加冕。
攻陷小田原,意味着那个属于“猴子”的荒诞梦境,彻底变成了现实。
神谷夜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容,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异样的感慨。
把掌控着现代日本命脉的东京比作小田原,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德川财阀权贵视作冢中枯骨的北条氏……
这家伙,还真是敢想。
似乎是察觉到了神谷夜的目光,那位自称“日吉”的少女,将视线从虚空的远方收了回来。
她并没有因为被陌生人注视而感到冒犯,反而大大方方地看了回来。
她先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谷夜,紧接着,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源纱雪身上。
在看到源纱雪的瞬间,她那双眸子,微微停顿了半秒。
但也仅仅是半秒。
她很快便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平绚音,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随意:
“喂,绚音。”
她指间转着茶杯,嘴角噙着笑意:
“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这位朋友吗?”
“噢,对了!看我这记性。”
平绚音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大咧咧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神谷夜的肩膀。
“这位是神谷君,神谷夜。”
她仰起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甚至有点晃眼,语气里满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炫耀:
“如你所见,是本小姐最好的朋友!”
“神谷……”
日吉并没有在意平绚音那过分亲昵的动作,她微微眯起眼睛,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个姓氏,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与之匹配的家纹与系谱。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神谷夜。
“神谷?”
她歪了歪头:
“这可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姓氏啊。”
听着这句挑衅的评价,神谷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果然。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和平绚音这种家伙玩到一块去的,果然都是这种性格恶劣的死小鬼。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着面前这个仿佛在对他进行“血统审查”的少女,忍不住在心中疯狂吐槽:
你也配嫌弃我的姓氏不够响亮?
还“不是什么大家族”……
呵,说得好像你们那个泥腿子出身,甚至连姓氏都是后来硬凑出来的“丰臣家”……
有多高贵似的。
然而,平绚音似乎完全没有要介绍另一位“朋友”的打算。
或者说,她是故意把旁边那个高岭之花般的大小姐当成了空气。
她依旧大大咧咧地勾着神谷夜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完全沉浸在向新朋友炫耀的快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