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直升机，并没有多作停留。
神谷夜、源纱雪和平絢音三人，此刻已然走在了港区的街头。
脚下是坚硬的柏油路面，也就是著名的日比谷通。
这是一条宽阔笔直，直通增上寺大门的主干道。
往日里，这里应该是车水马龙，充满了现代都市的喧嚣。
但今晚，这条贯穿了东京核心区域的大道，却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肃穆与秩序。
“……真是夸张。”
神谷夜走在路边，视线扫过街道两旁。
只见道路两侧那些高耸入云的现代化摩天大楼，无论是日本生命大厦，还是周边的外资酒店，此刻所有的电子广告牌上，那些原本闪烁的商业广告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缓慢旋转的金色“三叶葵”家纹。
在那家纹的照耀下，路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黯淡了，整个街道被染上了一层庄严而压抑的暗金色泽。
“不仅是广告牌……”
源纱雪走在神谷夜左侧，她的目光更加锐利，看向了路口的交通岗。
那里站着的并不是普通的交通协管员，而是全副武装的警视厅机动队员。
但诡异的是，这些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关的警察，此刻却像是尽职尽责的家丁。
每当有一辆贴着德川家纹的黑色轿车驶过，这些警察便会立刻立正，整齐划一地转身，对着车辆行注目礼，甚至还会微微鞠躬，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
源纱雪的声音微冷：
“在这个时刻，国家的法律似乎已经让位于德川家的家法了。”
“哼，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走在右侧的平絢音不爽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周围那铺天盖地的三叶葵，满脸都写着厌恶：
“这里可是江户。”
“对德川家来说，这四百年来，这座城市的主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说罢，她指了指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巨大朱红色山门——
那是增上寺的标志性建筑，三解脱门。
而在那座古老的大门之后，那座本该是红白相间，象征着现代东京的东京塔，此刻也没有亮起往日的暖色灯光。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巨大的金色光束，将一个个硕大的“三叶葵”家纹，投射在了塔身的钢铁骨架与瞭望台之上。
远远望去，那座现代的高塔，仿佛变成了一根闪烁着金色家纹的巨大权杖，又像是一座宣示着统治权的巨大墓碑，死死地镇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
“把现代的地标变成自家的权杖……”
平絢音冷笑一声：
“这帮老古董，还真是会恶心人。”
神谷夜抬起头，看着那在这座现代化都市中无处不在的“三叶葵”。
笑了笑。
这就是德川家的威势。
他们只需要将家纹挂出来。
这座拥有三千七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就会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现代规则仿佛都在这一刻失效，整座城市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正按照那个古老家族设定的程序，沉默而压抑地运转着。
“走吧。”
神谷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如同朝圣般涌向三解脱门的人潮。
“让我们去看看……”
“这东京的主人，到底给这满城的信徒，准备了什么。”
三人迈开步子，顺着那条宽阔的日比谷通，汇入了涌向增上寺的人潮之中。
起初，神谷夜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但随着他们越过那个设立在路口的警视厅封锁线，真正踏入那片被金色家纹笼罩的“核心区域”后。
周围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变了。
“……喂。”
平絢音走着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往神谷夜身边凑了凑，那双原本还在四处张望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浮现出了一丝毛骨悚然的神色。
“神谷君……”
她压低了声音，看着周围那些与他们并肩同行的路人，声音有些发颤：
“这……这是在搞什么万圣节游行吗？”
神谷夜没有回答。
因为眼前的景象，确实诡异到了极点。
放眼望去，在这条现代化的柏油马路上，在那两侧摩天大楼的夹缝之中。
那些原本应该穿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那些应该穿着时尚潮牌的年轻人，此刻通通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穿着古老服饰的“古人”。
有人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浴衣，脚踩木屐，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
有人身着华丽的友禅染振袖，腰系锦带，步履轻盈。
还有人披着黑色的羽织，腰间甚至别着并未开刃的装饰太刀，如同江户时代的浪人。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是——
在这成千上万的人群中，竟然没有一张“人脸”。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青面獠牙的般若。
长鼻赤面的天狗。
似笑非笑的狐狸。
乃至独眼吐舌的唐伞小僧……
无数张只存在于百鬼夜行绘卷中的妖魔面孔，此刻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长在了这些活生生的人类脸上。
他们不言不语，不交谈，不视线接触。
只是沉默地朝着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增上寺大门，缓缓挪动。
这现代化的东京街头，在那漫天飘落的金色家纹光影下，仿佛时光倒流，变成了一场属于亡者与妖魔的盛大游行。
“……简直就像是。”
源紗雪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刀柄上，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周围那些戴着能剧面具的路人，声音低沉：
“……百鬼夜行。”
神谷夜停下脚步，那双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
在那一瞬间。
原本在他眼中只是有些怪诞的人潮，瞬间变了模样。
在那一个个行走的活人之间，在那一件件鲜艳的振袖与羽织之下，竟然夹杂着无数股浓烈的妖气。
那些混在人群中，戴着同样的面具，穿着同样的衣服。
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女人”，面具下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交错的利齿。
那个穿着武士服的“男人”，袖口里伸出的不是手，而是长满黑毛的利爪。
甚至有的根本就不需要伪装！
因为它们戴着的面具，本身就是它们真实的脸皮。
在这条通往增上寺的大道上，真正的妖怪收敛了妖气，模仿着人类的步态，与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活人们肩并肩地挤在一起。
“你说得没错，源同学。”
神谷夜的声音沉了下来，在这嘈杂却又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确实是……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