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源纱雪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既然有妖……”
没有任何犹豫,身为源氏斩鬼一族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的拇指猛地顶住刀镡,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那把令无数妖魔胆寒的“童子切”已然出鞘一寸,凛冽的刀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然而。
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硬生生地将那把即将出鞘的利刃给压了回去。
“别冲动,源同学。”
神谷夜按着源纱雪的手,那双黑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混杂的人潮,摇了摇头:
“仔细闻闻。”
“这帮家伙身上……虽然有妖气,但并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长着利爪的“男人”,低声说道:
“它们身上很干净,没有吃过人的气息。看起来,是被某种规矩强行约束住了野性,变成了只要没人招惹就不会咬人的家畜。”
说到这里,神谷夜的目光扫过四周那几乎是肩摩踵接的拥挤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更何况,现在的环境太乱了。”
“真正的怪物和扮鬼的凡人混在一起,就像是把沙子混进了米里。”
“在这种距离下拔刀……”
神谷夜看着源纱雪,警告道:
“你的刀气只要稍微偏离一寸,死的可能就不是妖怪,而是那些无辜的普通人了。”
源纱雪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她看了一眼那些毫无察觉、依旧狂热地向前挪动的凡人,最终还是松开了握刀的手,那股凛冽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百鬼……夜行?”
听到这四个字,平絢音只觉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沉默行进,带着各式各样狰狞面具的“人”,那种原本还只是觉得怪诞的感觉,瞬间变成了毛骨悚然的寒意。
平絢音一咬牙,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刚好从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的衣袖。
“喂!小哥!”
她大声问道: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大晚上不睡觉,穿成这副古董样子,还戴着这种吓人的面具到底是要干嘛呢?!”
那个被她抓住的路人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戴着一张涂着鲜红油彩,龇牙咧嘴的赤鬼面具。
被平絢音这么粗鲁地拽住,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嘿嘿……”
面具下,传来了一声压抑着兴奋的笑声。
那人缓缓转过头,隔着那张狰狞的赤鬼面具,平絢音能感觉到两道狂热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小姐……您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亢奋:
“这是增上寺的高僧大德们降下的法旨啊!”
“法旨?”平絢音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旨要让人扮成妖怪?”
“不是扮!是显形!是显出我们的原形啊!”
那路人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宣讲什么至高无上的真理:
“大师说了!生活在这个肮脏的现代社会里,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积攒了太多的怨气、贪婪和嫉妒!”
“我们的心早就烂透了!我们和那些吃人的妖怪根本就没有区别!”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赤鬼面具,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所以我们要戴上这面具!!”
“我们要把自己变成鬼!要把心里的丑恶都摆在脸上!”
说到这里,他猛地凑**絢音,那张赤鬼面具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语气变得神神叨叨又充满期待:
“只有这样……只有先承认自己是鬼……”
“等到几天后,法会正式开始,活佛显圣的时候……”
“我们才能把体内的怨气和妖怪……统统吐出来!”
“我们才能……彻底净化!变回真正的人啊!”
那个戴着赤鬼面具的路人,吼完那番疯癫的话后,很快便重新挤进了那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里,消失不见。
只剩下神谷夜三人,像是一座孤零零的礁石,伫立在这汹涌的百鬼夜行之中。
也就是在这一刻,荒诞的视觉反差,如同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这东京的街头。
神谷夜身上穿着优衣库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松垮的牛仔裤,脚踩运动鞋,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
源纱雪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羽绒服,长发束起,脚踏登山靴,透着现代都市女性的冷冽与干练。
平絢音更是一身名牌,亮粉色的羽绒马甲,挂满可爱挂件的最新款智能手机,还有那双雪地靴,无一不在彰显着她是涩谷辣妹。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无论是衣着、气质,还是神态,都充满了鲜活的“现代感”。
然而。
在他们身侧,与之擦肩而过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无数身穿粗布麻衣,或者是褪色陈旧和服的身影。
他们脚下踩着古老的木屐,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敲击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如同来自黄泉的丧钟。
他们的脸上覆盖着青面獠牙的般若、长鼻的天狗、惨白的狐狸面具,遮蔽了属于“人”的所有表情。
明明身处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之下,明明头顶是闪烁着霓虹的LED屏幕。
但这一刻。
仿佛时光发生了错乱的折叠。
在这怪诞而压抑的游行队伍中,三个穿着现代服饰的少年少女,就像是误入旧时光的异乡人,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木屐声和那令人心悸的沉默呼吸声。
就在平絢音因为这诡异的氛围而感到背脊发凉,下意识想要往神谷夜身边再靠一靠的时候。
“……絢音小姐?”
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突兀地从那张牙舞爪的“百鬼”洪流中传了出来。
“欸?”
平絢音愣了一下。
在这满是妖魔鬼怪的东京街头,居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见在不远处那拥挤的人潮中,一个戴着精致白狐面具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与周围那些身穿粗布麻衣,模仿着妖魔步态的路人不同,那人身披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丝绸羽织。
在昏暗的街灯流转下,那黑色的绸面上隐隐浮现出用暗金线绣成连绵不绝的“金葫芦”暗纹。
那人的腰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挂着毫无用处的装饰刀,而是悬着一枚古朴的印笼,上面的螺钿工艺描绘着葫芦的图案。
看着平絢音转过头,那人似乎确认了什么,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摘下了脸上的狐狸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庞。
皮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得宛如名家手笔下的能剧人偶。
虽然梳着一丝不苟的男式束发,穿着英挺的黑色羽织,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顾盼之间,竟流露出一股惊人的风流韵味。
特别是当那人微微仰起头时,那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那衣领的掩映下,光滑如玉,却寻不到半分属于男性的粗砺棱角。
那人看着平絢音,嘴角勾起了一抹优雅的弧度,声音清越:
“果然是絢音大小姐啊。”
那人“唰”的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没想到,能在这个并不欢迎我们的魔窟里……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