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过去了。
依然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终于,在这逐渐变得有些荒诞的沉默中,一个清脆女声响了起来。
“喂——!!”
平绚音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回荡,带着浓浓的不爽和吐槽:
“搞什么鬼啊神谷君!怎么突然就黑屏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是不是坏掉了?”
“喂喂喂?画面呢?声音呢?”
她甚至还踮起脚尖,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仿佛是在拍打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机:
“这是断网了吗?还是没信号了啊?!”
“拜托!这可是关键时刻欸!那个世尊还没出来呢!”
平绚音气鼓鼓地看向神谷夜,一脸嫌弃地说道:
“要是没信号了你早说啊!本小姐的手机可是全球卫星通用的,要不要借你开个热点续一下啊?!”
面对平絢音这番言论,神谷夜终于绷不住了。
他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挥舞手机寻找信号的傻丫头,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神谷夜抬起右手,手中那柄漆黑的法扇瞬间合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法扇的顶端,不轻不重,精准无比地敲在了平絢音那颗还在晃来晃去的脑袋瓜上。
“痛!”
平絢音发出一声悲鸣,她猛地缩回脖子,双手捂着被敲的地方,那双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花,委屈巴巴地瞪着神谷夜:
“你干嘛打人脑袋啊!很痛欸!会变笨的!”
神谷夜收回法扇,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冷冷地吐出一句:
“热点续一下?你这脑袋本来也没多聪明。”
他用法扇指了指那团漆黑的烟雾:
“这是搜魂,是死者的记忆回溯,不是奈飞的在线直播。”
“由于宿主死亡,记忆中断是一片虚无,这很正常。跟信号好不好没有半毛钱关系。”
神谷夜叹了口气,无奈地补了一句:
“就算你把网线插进那团烟里,它也播不出下一集来。”
神谷夜收回了法扇,不再理会抱着脑袋还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平絢音。
他重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投向了半空中那团沉寂已久的黑烟。
“别急。”
神谷夜淡淡地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这头熊后来变成了那种妖佛共生的怪物,那就说明……”
“这一枪,并不是终结。”
他背负着双手,看着那团仿佛正在孕育着某种恐怖事物的黑暗,语气平静:
“死亡之后,才是真正的关键。”
“耐心地等着吧。”
神谷夜微微眯起眼睛:
“那个把这头野兽从地狱里捞回来,还给它披上袈裟的世尊……”
“……马上就要出来了。”
“切……”
平绚音一边揉着被敲痛的脑袋,一边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像只受了气的小河豚。
她不敢再大声反驳,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着:
“等就等……干嘛动手动脚的……”
她偷偷瞥了一眼神谷夜挺拔的背影,又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下手这么重……要是被敲傻了怎么办……”
然而,她那充满怨念的碎碎念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异变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嗡!”
一声嗡鸣声,突兀地从半空中那团死寂的黑烟深处传了出来。
就在那片无尽漆黑之中。
一丝微弱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丝庄严神圣的佛光。
起初,那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丝线,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点燃的一根蜡烛。
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缕金光便开始了疯狂的扩张与蔓延!
它像是初升的朝阳撕裂夜幕,带着不可阻挡的恢弘气势,在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中肆意绽放!
在那璀璨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金光照耀下,原本翻涌的黑烟仿佛变成了恭迎神明降世的祥云,被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边。
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直至将整片翻涌的黑烟,都映照得如同西方极乐世界般辉煌灿烂!
伴随着那璀璨金光的肆意绽放,一阵由远及近,若有若无,随后逐渐宏大如钟鸣般的诵经声,在那片虚无的黑烟中响了起来。
“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
那声音宏大庄严,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唯除五逆,诽谤正法!”
每一个字音吐出,那金光便强盛一分。
“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
这是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中的第十八愿,是净土宗最核心的救赎之誓。
然而此刻,这本该用来普度众生,接引善信往生极乐的宏大誓愿,却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死亡记忆的废墟上空回荡,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恐怖。
“其光神变,普照十方……拔诸勤苦生死根本,以此因缘,名无量寿……”
随着那经文的吟诵声越来越响,那团金光也终于凝聚成了实质。
在那漫天金光的中心。
一只通体由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巨手,缓缓地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它带着无尽的慈悲与怜悯,轻轻地,向着下方雪原上那具早已腐烂成枯骨的巨熊尸体,缓缓伸去。
像是佛陀拈花,又像是慈父在抚摸沉睡的孩子。
“以此功德,庄严佛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在那宏大的诵经声中,那只金色的巨手,轻柔地覆盖在了那头恶兽尸体之上。
紧接着。
在那漫天金光的尽头,在那虚无的黑暗深处。
半张佛脸,缓缓浮现了出来。
佛陀金色的皮肤流淌着毫光,微微下垂的眼帘带着悲悯众生的弧度,饱满的耳垂象征着无上的福德,嘴角的笑意慈悲而又安宁。
是阿弥陀如来!
然而,当这佛陀出现在这片血腥的记忆中时,那份神圣感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骨髓发冷的诡异与违和。
因为那只半开半阖的佛眼之中,并没有映照出众生的苦难。
在那金色的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祂就那样半悬于虚空之中,用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巨熊的尸骨。
“咔嚓……咔嚓……”
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
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巨熊尸体,在金光的沐浴下,竟然开始了重塑。
粗硬的黑色兽毛像是枯草般迅速脱落。
庞大的兽躯在金光的挤压下不断收缩,扭曲,骨骼断裂又重组,血肉翻涌又平复。
那狰狞的兽首,在金手掌的抚摸下,一点点地变形,五官在血肉模糊中重新排列……
不过短短数息。
那头嗜血的恶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赤身裸体,蜷缩在雪地中的人类。
肌肤白皙如玉,身形修长匀称,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正是那个自称“空华”的年轻僧人!
他紧闭着双眼,如同初生的婴儿般蜷缩在血泊与金光之中,嘴角挂着恬静的微笑。
半空中的那半张如来面孔,看着这个新生的沙弥,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祂微微张口。
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宏大诵经声,而是一个单调男声。
“五浊恶世……”
“……众生皆秽。”
那半张佛脸缓缓压低,凑近了那个新生的俊美僧人,如同一位慈父在对孩子进行教诲。
只是那教诲的内容,却透着疯狂诡异:
“既已身在炼狱,何不以身做舟?”
“去吧……”
“吞噬他们,度化他们……”
“……以此秽土,当得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