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更严肃了些:
“不过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供销社是有一套质检标准的。你们送来的板鸭,大小、肥瘦、卫生,得过关。不能因为县里支持,就往里掺次货。咱们供销社挂的是国营的牌子,质量砸了,领导要追责的。”
陆建国闻言,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连连点头:
“孙主任您放心,这个规矩我们懂。合作社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要打牌子,必须把质量守住。往后送货,每一批我们都先自查,不合格的绝不往外送。”
孙主任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那行。下个月开始,你们先送一批来,我让门市部试卖几天。要是反馈好,咱们就签个长期供销合同。价格上,就按之前价格来,至少保证你们不亏本。等牌子打响了,价格还能再往上提。”
“谢谢孙主任!谢谢孙主任!”合作社的人听了,连连感谢。
孙主任摆摆手:
“我们供销社是服务农村、服务农民的。再说了,你们这个合作社是陆怀民同志一手办起来的,人民日报都表扬了。给你们支持,也是我们的态度和责任。”
这时,马占山看向了县财政局周局长和信用联社的王主任。
周局长随即表态:
“建国同志刚才提到资金问题,我和王主任在来之前也商量过,初步方案是无息贷款五千元,由信用联社放款,财政局担保。贷款期限三年,不设抵押,只需生产队盖章、合作社负责人签字即可。不过必须要专款专用,只能用于合作社的发展。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月就可以贷下来。”
五千元!
这算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完成未来两年的扩张计划!
陆广财和陆建国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了激动之色。
“谢谢周局长,谢谢县里。”陆广财立刻表态了:“这钱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马占山高兴地一拍桌子:“好!这就对了!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这才是务实的作风!”
就在大家喜笑颜开的时候,马占山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建国同志,广财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乡亲,”马占山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还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大伙儿宣布。”
队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马占山拆开信封,展开那份文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县农业局推荐、县革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徐鸣德县长批示同意,兹将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大队列为全县‘农业综合改革试点村’。”
“试点村?”陆广财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
“对,试点村。”马占山笑着点点头,继续念文件:
“列为试点村后,陆家湾生产大队享受以下政策扶持:第一,三年内队集体上交粮食减半,自一九八〇年起至一九八二年底止;”
“第二,县财政每年拨付农田水利建设专项资金,优先安排陆家湾的渠系改造和提灌站建设;第三,提供农业机械设备补贴,购买中小型农机具,县财政补贴购置费用的百分之三十;第四,县农业局优先在陆家湾推广良种、化肥、农药等农资,并安排农技人员定期驻村指导;第五,县信用联社对陆家湾的农业生产和多种经营项目,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发放贷款,利率优惠……”
马占山还在一条一条地念,可陆广财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此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胸口有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上交粮食减半三年!水利建设专项资金!农机补贴百分之三十!贷款优先、利率优惠!
这一条条政策,每一款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是需要多少份报告、跑多少趟公社、求多少回人,都未必能批下来的。
可现在,这些政策被县农业局长亲自送上了门。
念完最后一条,马占山笑道:
“广财同志,建国同志,这份文件,明天公社就会正式下发。我今天提前带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们:县里下了决心,要把陆家湾这个点做实、做好、做出样子来。”
“我们必须把这个试点村办好,让全县的农民看看,包产到户不是走回头路,是奔好日子的正道!让全地区的干部乃至全省的干部看看,陆家湾不光出了一个好大学生,更走出了一条好路子!你们有没有信心?”
陆广财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
“有!马局长,我陆广财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这个试点村,我们陆家湾一定办好,绝不辜负县里的信任!”
陆建国也站起身来,也大声道:“马局长,我们有信心!”
“好!”马占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已是晌午。
但消息比人走得快。
考察组还没走,在场的乡亲们早把县里给的各种优惠政策传了出去。
晒谷场上,井台边,各家各户的灶房里,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县里给咱批了五千块无息贷款!”
“不止呢!往后畜牧站的技术员每个月来驻村,手把手教咱怎么养鸭子!”
“供销社也答应包销了!往后咱的板鸭不愁卖!”
“这些还不算啥!最要紧的是‘试点村’!三年只交一半口粮!还补贴农机!你想想,咱种地少交一半粮食,卖鸭子的钱全是自己的,买拖拉机县里还给补贴——这日子,搁从前敢想吗?”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冬天难得的暖阳,掰着手指头算这笔账。
陆老三算来算去,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喽。”
旁边陆有田接话:“可不是有盼头?你想想,咱合作社去年分红,你分了多少钱?”
“四十二块八毛。”陆老三咧嘴笑了:
“加上种地的钱,一家五口,总算不用勒紧裤腰带过年了。”
“这才头一年呢。”陆有田说,“往后鸭棚扩建了,规模上来了,分红还能涨。再加上免税、补贴……老三,你那间塌了半边的灶房,该修修了吧?”
陆老三没接话,只是眯着眼,望着队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上,国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有田,你说,咱陆家湾,是不是真转运了?”
陆有田也抬起头,望着那面红旗。
“不是转运。”他说,“是怀民那娃儿,把路给咱蹚出来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汉都沉默了。
是啊,要不是怀民那娃儿,陆家湾哪来的这么好的政策?
哪来的合作社?哪来的试点村?
合作社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人呐,得晓得感恩。”陆老三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怀民那娃儿,是真龙。咱们陆家湾,跟着沾光了。”
人群边上,陆老歪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每次谈到包产到户,他就一言不发。
有人故意拿话戳他:“老歪,你咋不吭声了?当初不是你带头去公社告状,说怀民走回头路的吗?”
陆老歪讪讪地笑:“那……那不是不懂嘛。谁知道那娃儿在县里这么受重视……”
“受重视?”旁边有人冷笑:
“人家那是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走哪儿都发光。你当初要是把人告倒了,咱陆家湾现在还吃救济粮呢。”
陆老歪不敢接话了,把头埋得更低。
倒是陆老三替他解了围: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老歪现在不也在合作社干活吗?上回出鸭粪,他一个人挑了十几担,比谁都卖力。”
陆老歪抬起头,感激地看了陆老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