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天,由农业局、畜牧局、财政局、供销社、银行等七八个部门组成的联合专家组便组建完毕。
带队的是农业局局长马占山。
临行前,徐鸣德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叮嘱道:
“占山同志,这回下去,不要走马观花。你们去了,要实实在在解决问题,不许打官腔,不许开空头支票。”
马占山拍着胸脯保证:“徐县长放心,我马占山要是走过场,回来您撤我的职。”
徐鸣德摆摆手:“不是撤你的职,是要你把事办好。去吧。”
这次去陆家湾的人不少,农业局协调了三辆吉普车,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县农业局局长马占山坐着打头的那辆车上。
他身旁是畜牧局的局长郑守田,后排还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那是县畜牧站的技术员,叫孙茂才,省农学院畜牧专业毕业,是马占山特意点名要来的。
第二辆车上坐着财政局的周局长和信用联社的王主任。
第三辆车是供销社的孙主任,以及两个宣传部的干事。
公社书记王庆福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就等在村口了。
他身后是陆家湾生产队长陆广财和合作社社长陆建国。
再往后,是乌泱泱一片的乡亲们。
三辆吉普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
马占山第一个下车,王庆福连忙迎上去,两只手紧紧握住:
“马局长,一路辛苦!这大冬天里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庆福同志客气了。”马占山笑着拍了拍王庆福的手背:
“今天来,可不光是农业局的事。你看——”他侧身指了指后面陆续下车的一行人:
“畜牧局的郑局长,财政局的周局长,信用联社的王主任,供销社的孙主任,还有畜牧站的小孙同志。咱们这趟,是带着县里的全套班子来的。”
王庆福一看这阵仗,心里又惊又喜,连忙一一握手寒暄。
马占山走到陆建国面前,主动伸出手:“建国同志,又见面了。”
陆建国有些局促:“马、马局长好。”
“别紧张,建国同志。”马占山握着陆建国的手,感慨道:
“我这次来,第一件事,是代表县里,给你们家道喜。”马占山笑容满面:
“怀民同志的事迹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这是你们陆家的光荣,也是咱们整个清阳县的光荣。徐县长亲自看了报道,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咱们县建国以来最有分量的喜报!”
陆建国连忙道谢:“谢谢马局长,谢谢县里领导……”
马占山摇头道:
“怀民同志远在省城求学,不能常回来。可我知道,他在外面争的每一份光,根都扎在咱们陆家湾这片土地上。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应该是我们该谢谢你们。”
马占山说着,又转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大声道:
“乡亲们!我马占山今天带这么多同志来,不是来走过场的。中央报纸都表扬了怀民同志,咱们县里要是跟不上,那叫什么事?今天我们就一个原则:有问题,当面提;能解决的,当场拍板!决不含糊!”
晒谷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马占山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
“大家都别在这风口站着了。走,去队部,咱们开个现场办公会。”
马占山说完,当先朝队部走去。
几位局长、主任鱼贯跟上,王庆福陪着走在马占山身侧,不时低声介绍几句村里的情况。
队部那间办公室,陆建国和陆广财昨天得了王庆福的信儿,连夜带人收拾过。
长条桌擦得锃亮,摆上了几只粗瓷茶碗,泡的是公社王庆福特意带来的茉莉花茶。
众人落座。
马占山被让到了主位,县里的干部坐在一侧,王庆福带着生产队和合作社的人坐另一侧。
屋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马占山也不赶人,反而示意王庆福把门敞开些。
马占山率先开口:
“建国同志,广财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乡亲。今天我不是来听汇报的,也不是来念文件的。我就是来听你们倒倒苦水,说说实在话。”
他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合作社办了一年多,成绩不小,问题肯定也不少。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说实话,有什么困难,一桩一桩摆出来。能当场解决的,我马占山今天就在这里拍板;需要回去协调的,我记在本子上,亲自盯着办,绝不打马虎眼。”
他说完,朝陆建国点了点头:“建国同志,你是合作社的社长,你打头。”
陆建国深吸一口气,说道:
“马局长,各位领导,合作社……眼下最大的难处,是缺资金。”他顿了顿:
“鸭子养出来了,个头大,肉质也好。论品质,不比城里那些大养殖场的差。可成本也高。去年虽然挣了些钱,但年初入股时大伙儿都掏空了家底,全指着年底分红过个好年。要是不分红,对大伙儿的积极性的打击可就太大了。”
陆建国继续说,有些无奈:
“但合作社要想挣钱,必须扩大规模,但投入太大,大家有些熬不住。我们陆家湾过去是三靠队(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生产靠贷款),还欠着信用社不少钱,想贷款也不容易。”
“此外,还有销路也不稳定,供销社收的量有限,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跑,这是大伙儿最担心的点,销路不稳定,大伙儿随时都有可能血本无归。”
“马局长,说实话,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挨骂。可我怕辜负了大伙儿的信任。这合作社,是怀民一手张罗起来的,章程是他写的,头一批鸭苗是他帮着联系从县种禽场进的。大伙儿当初掏家底入股,冲的是对怀民的信任。要是合作社办砸了,我没脸跟怀民交代,更没脸见乡亲们。”
陆建国说完,陆广财立刻补充道:
“还有技术,上一批鸭子闹过一次病,两百多只鸭苗,一夜之间死了四十多只。我蹲在鸭棚里,眼看着那些小东西一个个歪脖子、翻白眼,心疼得直跺脚。”
“可我们几个大老粗,除了干着急,啥也干不了。怀民从学校寄回来几张防疫的图纸,讲什么鸭瘟、禽霍乱,可怎么用药,上哪儿买药,我们两眼一抹黑。要不是后来县畜牧站的老王师傅来了一趟,认出了病症、给了药,那一批鸭子怕是全得赔进去。”
“马局长,您是不知道,我陆广财活了五十多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鸭子得病。地里的庄稼,缺了水、少了肥,补上就是。可这鸭子,说死就死,一夜之间,能死得你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马占山听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畜牧局局长郑守田。
郑守田五十出头,在畜牧口干了大半辈子,对农村养殖的情况门儿清。
他立刻接话:
“广财同志说的这个情况,县畜牧站那边已经报上来了。你们上一批鸭子闹的是鸭病毒性肝炎,多发在雏鸭阶段,发病急、死亡率高。你们当时用土霉素,那不对症,效果肯定不好。这个病得用专门的抗病毒血清,或者紧急接种高免卵黄抗体,普通的抗生素拿它没办法。”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工作手册,翻开,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陆广财:
“这是我们畜牧站的值班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以后再有类似情况,不管白天黑夜,直接打这个电话报疫情。站里接到电话,八小时之内派人到场。另外——”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这是我们畜牧站的技术员孙茂才,省农学院畜牧专业毕业的。从下个月起,小孙每个月来你们村驻村一周,主要就做两件事:防疫和饲料配比。你们多跟他学着点,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干净。”
孙茂才站起来,脸微微有些红,朝众人鞠了一躬:“我是孙茂才,以后叫我小孙就行。”
“郑局长,小孙同志,我陆广财代表全村一百多户乡亲,谢谢你们了。”陆广财很激动:
“说实话,我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不怕苦不怕累。可就怕这鸭子得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往后你们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郑守田摆摆手。马占山又看向县供销社的孙主任。
见马占山看向自己,孙主任便主动开了口:
“建国同志说的市场问题,我刚才也一直在琢磨。咱们县供销社在全县有十几个门市部,光县城就有四个。摊位是现成的,仓储也有富余。建国同志,你们合作社一年出栏多少只鸭子?”
陆建国连忙回答:“去年出了三批,一共四千来只,今年打算扩到一万只。”
孙主任点点头,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一万只,分解到十二个月,每个月不到一千只。这量不算大。光县城四个门市部,每个门市部每月卖个一两百只,完全消化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