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之后,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不行,索性就地取材,烤了一部分蟒肉吃了。
当周边几个城邦的守卫,看到那个小小少年浑身浴血,像拖死狗一样,拽着比他大几十倍的巨蟒尸体,从夕阳中走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骇然失声!
随之爆发出的,便是惊天动地的欢呼!
众人簇拥着他,将他高高举起,抛向天空!
希拉多罗斯之名,那一刻震天彻地!
自那以后,他被称为英雄——“碎颅的晨曦”,“金辉光耀的折颈者”希拉多罗斯!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被冠以特定名号的——英雄!
“失踪”许久的希拉多罗斯,急坏了老父亲(并不)欧多罗斯。
当知晓儿子这番大胆却英勇的行为后,欧多罗斯既是后怕得手脚冰凉,又是骄傲得挺直了腰杆。
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和几个大大的拥抱。
欧多罗斯着急的时候,希莱拉倒是没那么着急,因为在儿子“丢”了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在云端之上去找了。
她隐匿云端,亲眼目睹了儿子的勇气与机敏,亲眼看到那双继承了她血脉的铁拳,是如何生生捶死那头不可一世的神怪。
她没有出手,只是默默地来,又在确认安全后,默默地先一步回家。
内心之中,满是骄傲,她的儿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气与担当,也继承了她的力量。
然而,当她回到家中,站在那熟悉的灶台前,脸上的喜悦却逐渐消散。
一种前所未有的惆怅与恐慌,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此时才算真正明白,神圣正义秩序女神的担忧与顾虑,才明白墨提斯姊姊眼中的复杂。
在孩子失踪的时候,她内心的焦急几乎要让她发狂,看到儿子与凶猛的神怪搏斗,被蛇尾扫中击飞时,她无数次想要不顾一切出手,直接碾死那条虫子为儿子解决。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孩子必须长大。
直到儿子获胜,她才松了一口气,确定再无危险,这才离去。
可是……这次赢了,下次呢?
更重要的是,即便他战无不胜,那又如何?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落下的夕阳。
那些被她刻意抛于脑后、不敢去想的事情,再也无法控制地撕开了伪装。
孩子的未来,该是如何?
这孩子虽然有着神的血脉,力大无穷,英勇无畏,俊逸非凡,是人族之中超凡的存在。
但他……
终究同他的父亲一样。
是注定会衰老、会腐朽、会死去的凡人。
或许是一百年,或许是两百年,但终究有一天,他会停止呼吸。
希莱拉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光洁如玉、永恒不朽的神之手,想象着儿子那终将布满皱纹的脸庞。
千百年后,她依然青春永驻,依然是高贵的神女,而她深爱的丈夫,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都将变成一捧黄土,被送入大地母亲的怀抱,永远地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夫君与孩子就这么死去,再一次融入泥土吗?
“不……”
希莱拉捂住胸口,那是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我身体里掉下来的肉啊……”
希莱拉泪水无声滑落,这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比任何危险都要狰狞可怕,就像毒蛇一样,在一点点啃食着这位母亲的心。
神拥有永恒不朽的生命,而这永恒与不朽,在这一刻,竟然成了对母亲最残酷的刑罚。
当幸福的时光过去,剩下的,又会是什么呢?
还有……
欧多罗斯。
那个让希莱拉骄傲的儿子长大了,可是,这也意味着——孩子的父亲老了。
欧多罗斯,他的生命,也终要走到尽头的。
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却是希莱拉从不敢去想的残酷现实。
自希拉多罗斯归来,希莱拉便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那种即将失去挚爱的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高贵的大洋神女紧紧勒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笑容少了,或者说消失了。
即便是吃饭的时候,她也常常握着饭碗,望着欧多罗斯那依旧年轻英俊的面庞怔怔出神,眼眶中满是即将破碎的空洞感。
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这个深爱的男人,就会化作一阵风消散。
当孩子带着荣耀归来,一切尘埃落定。
与她心心相印、相濡以沫数十载的欧多罗斯,岂能察觉不到枕边人明显的异常?
身居王者之位数十载,早已洞察人心、智慧通达的欧多罗斯,只是略微一想,看着妻子那总是含着悲愁的眼眸,便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是,对离别的恐惧。
但他并没有立刻点破。
……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风和日丽,微风不燥。
欧多罗斯放下了所有的政务,也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牵起希莱拉的手,如同曾经无数次那样,带着她,出城散步。
他们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凡人夫妻一样。
一路上,他们经过熙熙攘攘的市集,那里堆满了陶器、铜器和来自各地的货物,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经过翠绿的田垄,看到农夫挥舞着锄头,汗水滴入泥土,脸上却洋溢着对丰收的喜悦期盼。
他们经过开满鲜花的田野,看到顽皮的孩童在嬉笑打闹,又被找来的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吃饭。
欧多罗斯走得很慢,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平凡、琐碎、嘈杂,却又无比宝贵的——人间笑脸。
这一路上,所有人无论在做什么,在看到欧多罗斯的那一刻,都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发自内心地尊敬与爱戴。
他们热情的拥上来,纷纷向欧多罗斯躬身致敬,热情地将水果鲜花献给欧多罗斯。
欧多罗斯笑呵呵与每一个族人打着招呼,叫出一个又一个老人的名字,拍一拍少年的肩膀,摸一摸孩子们的头顶。
看着这一片太平安宁的景象,他的心中一片坦然,一片无憾。
除去满足,再无其他。
这,就是他的一生啊。
他们漫步许久,远离了尘嚣。
最后,欧多罗斯在一片垂落的柳荫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微风拂过,柳枝轻摆,仿佛在为这对恋人遮挡岁月的风雨。
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希莱拉那绝美却忧伤的脸庞上。
欧多罗斯转过身,将希莱拉那双依旧光洁如玉的双手,紧紧握在心口。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以从未改变的温柔,轻声说道:“我的爱,一路上的人,你都看到了吗?”
希莱拉神情一愣。
心不在焉的她,刚才只是下意识地回应着族人的礼敬,哪怕是这满城的繁华,也无法进入她那被悲伤填满的心房。
她并未真正留意人们的笑脸。
因为她的眼中,只有即将失去的丈夫。
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欧多罗斯充满了智慧与平静的眼眸。
欧多罗斯温柔一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眉头,想要将她眉宇间的愁绪全部抹去。
“我的爱,这就是有死凡人的生活啊。”
他的声音,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与坦荡:“我们生于泥土,长于凡间,终于尘埃。”
“身为有死的凡灵,终有一天是要回归伟大塔纳托斯神的怀抱的。”
“这是必然的,是我伟大父神定下的神圣正义秩序。”
“对此,我毫无异议,只有信从与支持。”
希莱拉刚想开口,却被欧多罗斯轻柔地止住。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城池与田野:“我的爱,瞧瞧,这是多么美丽的世界啊。”
“是伟大父神与诸神,创造并赐予了这一切。”
“火焰是多么温暖,让我们拥有炽热与光明;鲜花是多么芬芳,点缀我们生活的苍茫;果实是多么甘甜,滋养我们鲜活的生命。”
“更重要的,我们身边有着那么多的可爱同伴。”
“还有……”
他收回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希莱拉,注视着这位早已刻入他灵魂的挚爱。
“还有我一生最无瑕的美梦。”
“我最爱的、最美好的你啊。”
说着,欧多罗斯微微一笑,低下头,虔诚地亲了亲希莱拉的玉手:“我有我的梦。”
“我的族人,也都有自己的梦。”
“凡人终有一死,我们不像伟大的诸神,有着不朽的生命。”
“正因为生命有限,我们必须珍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
“去思考,去追问,该如何度过这短暂的一生?”
“在我少年时,在那个绝望的雨夜,我就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
“那就是——让身边所有人,让所有的族人,都收获到温暖与笑容。”
说到这里,欧多罗斯忍不住笑了笑。
带着忆起过往的复杂笑意,轻叹道:“瞧瞧,那时的我是多么狂妄,有着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啊。”
“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无知少年,竟敢有这等想法?”
他看向天空,眼中满是感恩:“可是……我是多么有幸啊。”
“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我伟大的父神,将最伟大的爱赐予了我。”
“祂将火焰与希望,送入了我的心脏,祂将那至圣至伟的智慧与力量,毫不吝惜地播散给我。”
“祂是多么宽宏啊!祂不计较我的狂妄,不鄙夷我的卑微渺小。”
“让我这么一个狂妄的小子,一步步成长到今天这一步,让我收获了一切的幸福,让我的梦想得以践行。”
“更让我……”
“有机会遇见你,和你在一起,度过了这如梦似幻的美好岁月。”
欧多罗斯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像我这样的一生,从泥土中爬起,在荣耀中老去。”
“还有什么遗憾呢?还有什么贪求的呢?”
“贪婪,只会得到痛苦;知足,才会收获幸福。”
“在有限的生命中,只要可以让自己幸福,让自己再无遗憾,让自己与身边人收获到笑容。”
“那么,生命的长短,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希莱拉听入了神,她想要反驳,想要说神力可以改变一切。
可是看着丈夫那双通透的眼睛,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默不作声的她,只是死死地反握住丈夫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欧多罗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希莱拉,我的爱,我的爱……”
“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我无法永远陪伴着你,就像我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
“我们的孩子也无法永远陪伴着你,他们终将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的终结。”
“我只能奢望,我们流传的血脉,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可以稍微缓解你永恒生命中的孤寂。”
“我的爱,我只能自私地请求你,接受这一切。”
“我们的孩子,他们会有自己的路,他们有着自己的命运。”
“不要去强求,更不要试图用神力去扭曲凡人的因果。”
“你是神,你更应该遵守伟大父神的秩序。”
“不要因我们的孩子,而强行介入人类的秩序。”
“记住,我们的孩子,是人;他们是比寻常人更强,但终究是人。”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命运,做父母的,在适当的时候,应该学会放手,并坦然接受。”
“生命因如何度过而重要,而并非以长短论处。”
“有死的凡人,只要可以带着坦然与荣耀死去,那这一生就是精彩而值得的。”
“这并不值得伤心,更不值得痛苦。”
“因为,我们已经得到我们真正需要的——爱与荣耀。”
欧多罗斯极为坦然,他不想失去这一切幸福,但他也并不畏惧死亡。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长眠,是回归父神秩序的最后一环。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希莱拉的脸庞,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眸,他无比郑重地请求道:“希莱拉,希莱拉……”
“我明媚的希莱拉啊。”
“请你不要将你困在这过往时光的囹圄中。”
“我只希望,我和孩子们留给你的记忆,只有幸福与快乐。”
“不要悲伤,不要难过,不要让自己困在痛苦的泥沼里。”
“在你永恒的生命中,会有更好的人出现,会有更精彩的故事发生。”
“你要向前看,向好看,去接受未来。”
“我的希莱拉,对于你,我只想你永远幸福。”
“希望那最让我心动的明媚笑容,永远不会在你的脸上消失,希望你圣洁的内心,永远不要有任何的阴霾。”
欧多罗斯紧紧握着希莱拉的双手,将其按在自己依然有力跳动的心口。
他直视着希莱拉晶莹的眼眸,轻声,却不容置疑地请求:“希莱拉,请你答应我,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更不要让自己不快乐,不要让我最爱的笑脸消失,答应我,好吗?”
两行清泪,自希莱拉的俏脸无声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凡人,这个比神明还要伟大的凡人。
这个……是她一生之光的凡人。
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带着泪,破碎又绝美的笑,拼命地点头:“嗯……”
然后,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爱人怀中,无声哽咽,泪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光阴,不曾为任何悲伤停留。
天子欧多罗斯历,第五十三年。
操劳一生,人尽敬仰的第一人王欧多罗斯,此刻,已经处于终结之际了。
在他临终前,得益于天后陛下赐福,他依旧保持着青年模样。
面容英俊,身姿挺拔,没有任何凡人老去时的衰老与病痛。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王者,不忍在他脸上刻下痕迹。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那种冰冷而不可逆转的召唤。
他强壮的身躯开始感到莫名的无力,他曾经旺盛的精神开始容易疲倦。
在某一个清晨,他的鬓角,骤然出现了一缕刺眼的白发。
这一缕白,在黑发中是如此的醒目。
那是死神温柔的通知函。
“唯有死亡到来之时,衰老才会同步到来。”
欧多罗斯看着那一缕白发,没有恐惧,只有惆怅且释然的微笑。
他知道。
时间——到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需要——安排后事了。
即便死亡的寒意已经渗透骨髓,但欧多罗斯并没有任何惊慌与畏惧。
这位一手缔造了人类文明的人王,平静地仿佛在处理一件日常政务般,签发了人生中最后一道敕令:
“召集所有城邦的执政官、保民官、代议长、祭祀院祭司及以上人员、贤者院贤者及以上人员,速来赫斯托罗斯圣城。”
……
月余后,圣城大会广场,庄严肃穆。
所有人都预感到风雨欲来,可怕的不祥预感笼罩着他们所有人,却无人敢在此时喧哗。
欧多罗斯端坐于王座之上,他和往常好似没有不同,依旧头戴荆棘黄金王冠,右手握着神谱圆环,左手拄着永恒火焰权杖,面容也是依旧年轻英武。
但一股濒死暮气,却已然无法遮掩。
这些各个城邦的实际统治者,不会看不出欧多罗斯与过去不同了。
当受到至尊天后祝福永远立于巅峰状态的人,开始显现暮气,这意味着什么,就再明显不过了。
而从不参与大会的希莱拉女神,今日竟也出场了,她面无表情,眼神空荡,眼眶更是发红,这更是可怕的无声宣告。
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王,这些平日里最有勇有谋的人,内心却只有震惊与悲痛,还有着深深的恐惧,就像即将要失去父亲的孩子一样。
他们已经习惯在伟大欧多罗斯王的统治下生活,他们无法想象失去这么一位伟大的王者,人类又该何去何从?
至高上天要带走祂的儿子了,然而并没有新的天子出现,人类,是要再次失去神的眷顾了吗?
欧多罗斯看着下方惊惶的人群,非常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他轻咳一声,将所有人思绪压下,缓缓说道:
“我亲爱的族人们,我要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了。”
此言一出,当即便打碎了仅存的幻想,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不过几个呼吸,会场尽是哭声一片,即便是白发老者也是痛哭难止。
尤其是曾与他同生共死的伙伴,更是个个痛不欲生,当场便昏厥了好几个。
欧多罗斯看在眼中,心里满是悲痛,却没有太多时间悲伤了,在紧急救醒老兄弟们后,“铛——”他轻轻顿了一下权杖,穆然道:“肃静。”
在这一声令下,所有人无论多么伤心难过,又是多么恐惧无措,还是尽快恢复了镇静,只是还有太多小声抽泣难以消散。
欧多罗斯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结这点小事了,他继续缓缓说道:“凡人皆有一死,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这是我们的宿命,无需为此难过。”
“这是我伟大父神的神圣正义秩序,是凡灵的神圣归宿,我要回归父神的怀抱了,大家不要伤心,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在我走后,你们要带领好族人,虔诚敬仰诸神,严格遵守神圣正义秩序,遵守我们定下的法律,诸神,会慷慨庇佑我们的,我们都是神的孩子。”
“不需惊惶,不需彷徨,更不需迷茫,一个时代过去,更好的时代便会到来,我相信大家,相信我亲爱的族人们。我们人,岂会因为失去一个人就停滞不前呢?”
欧多罗斯环顾众人,苦口婆心的给出最后的劝告:“请大家都记住,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无论遇见什么事,只要我们团结,只要和谐友善,那么就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我们人族!”
会场众人依旧是默不作声,甚至抽泣声更大了。
欧多罗斯心中一声轻叹,随即宣告了自己最后的命令。
他以奉神大祭祀、求真大贤者、至高执政官、全权保民官,天子人王之名,增加了定为第一条的最高法!
“自此,至高执政官、全权保民官,这两个“王权”职位永久废止!此二职,因我而设,亦当随我而终!”
“日后,无论何人,无论何等功绩,再不得同时兼任奉神大祭祀、求真大贤者、圣城执政官、圣城保民官这四大职位中的任意两个及其以上!”
“违反者,即为叛逆!所有人族皆可不从,皆可共击之!”
这个宣告顿时便令许多人心中一惊,甚至有人已经面露不甘,但是在欧多罗斯罕见的极度威严目光下,没有任何人胆敢出言反对。
接下来,欧多罗斯将祭祀院“奉神大祭祀”之职,册授给了长子希拉多罗斯。
这一点倒是在预料之中,流淌着高贵神血的神裔担任祭祀确实是最合理的。
但是接下来的安排就是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贤者院“求真大贤者”的职位他没给自己孩子,而是册授给了贤者院一位发明了水车,并且著有百工精要的真理导师。
圣城执政官之职,交给了次子希拉克拉特斯,但这仅仅是一城之长,而非天下共主。
而掌控立法与审判的圣城保民官之职,则交给了卡洛德摩斯(名字意为:正直之人)。
卡洛德摩斯流着泪接下了这个职位。
他是欧多罗斯最忠诚的朋友!
是曾与他同生共死、一同踏上万神殿朝圣之旅的最刚毅勇士!
他一生未曾开创私业,拒绝了成为自己部族的头领,新制度确定后也不愿成为一邦之首,只愿做欧多罗斯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从来跟随欧多罗斯左右,风里来雨里去。
他的性情正如其名,正直、踏实、谦逊、可靠,他的能力亦是当世一等,在人类中极为德高望重,可以说是仅次于欧多罗斯与希莱拉。
一代人类的寿命终究胜过二代,经过种种赐福的卡洛德摩斯,虽然已是白发苍苍,但身体依旧硬朗。
然而在前些时日看到欧多罗斯的变化后,这位面对任何危难险阻都不曾皱眉的钢铁硬汉,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追随一生的王、自己的精神支柱,即将走向终结。
他内心之悲痛,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种悲痛,让他是痛不欲生,每日痛泣,数次哭晕在地,几乎要先欧多罗斯而去。
欧多罗斯私下与他商议时,对这个职位他坚决不受,流着泪只求同殉而去。
欧多罗斯再三相劝,甚至苦苦哀求,最后以“为了全体族人”、“替我看顾孩子”为名,才逼得他含泪接下这沉甸甸的责任。
此刻在这议事大殿,他几乎要伤心欲绝,硬是打起精神才能领命。
欧多罗斯的这些安排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甚至有些无法理解,这天下,是天子人主欧多罗斯的天下啊!
要知道,如今私产的确立已经过了两代人了,但至高无上的人王,竟然并没有将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完整地交给他高贵的神裔儿子!
相反,他亲手肢解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欧多罗斯接下来的安排,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他两个儿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欧多罗斯竟然将神谱圣环赠予给了祭祀院!
那是至高神王陛下赐下的至高神器啊!记录着诸神谱系、代表神权解释权、象征着与神沟通的根本神器啊!
不是给身为奉神大祭祀的希拉多罗斯,是明确为公产,将所有权真正给了祭祀院!
现在虽是他的长子希拉多罗斯掌管,但是他是以奉神大祭祀名义保管!并非以欧多罗斯之子的名义、以欧多罗斯家族的名义掌有!
这神圣之器,再也不是欧多罗斯家族的私产了。
在欧多罗斯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希拉多罗斯一声“父亲”就要脱口而出,但是在欧多罗斯毫无感情的恐怖眼神下,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硬咬着牙接下了这件神器,接下的时候,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件他自少年时便期待拥有的神器,他现在宁可不要。
不止如此,接下来欧多罗斯的做法,更是几乎令他们两兄弟昏厥。
他将那顶至高无上、代表神圣王权的荆棘王者金冠,交给了正直的卡洛德摩斯,而非自己的血脉。
也将其定为了公产,以后为圣城保民官的象征。
更之后,他甚至将代表神赐温暖与神之认可的永恒火焰权杖,也交给了贤者院新任的求真大贤者,同样归于公产,明确所有权归于贤者院!
这是欧多罗斯最后的期盼,他希望人类一切的创造与发展,一切的学术与技术,都是为了人类的温暖而存在,同样一切也都遵守温暖的神圣正义秩序,信仰至高神王的高尚品德。
创造与技术,文明与知识,只该为温暖而生,不该有任何作恶。
他真正留给自己孩子的,留给自己欧多罗斯家族的,只有在他新婚当日,俄刻阿诺斯送给他的珊瑚权杖——“佩里洛斯权杖”(又名涌泉之权,澄海之誓)。
他将此杖留给了长子希拉多罗斯,作为家族传承之信物。
至于长女欧梅利亚和次子希拉克拉特斯,除去他的些许财货,还有一套与族人相同的房屋,就再无其它了。
欧多罗斯的财货是他的薪俸,多年资助族人下来,早已所剩无几,简直是少得可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这也幸亏女儿早已嫁人,两个儿子身居要职有自己的薪俸,否则怕是要过得颇为艰难。
欧多罗斯最后的这些安排,简直是震惊所有人。
任是谁,包括希拉多罗斯和希拉克拉特斯也万万想不到,父亲竟然……就给自己留了这么点东西?
希拉多罗斯和希拉克拉特斯正值壮年,身为神裔的他们,乃是人族第一第二的强者,为整个人族也做出过太多贡献,可谓是战功赫赫。
论起来身份,他们是高贵的宙斯之子、人族之主欧多罗斯之子,是高贵大洋女神希莱拉之子,在人族、乃至在全部凡灵之中,都有着最高贵的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