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谯周都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事到如今,成都城破,蜀国灭亡已成定局。
什么九品中正制,什么与天子共治天下,什么郡公县令…
统统皆已成浮云,没有任何意义。
保全性命,保全家族的延续,才是他们唯一的奢望。
想保全性命,便只有降汉一条路可走。
大不了就是爵位不要了嘛,大不就是去卷科举制嘛,总比身死名灭,家族覆亡要胜过百倍吧。
故而在场这些蜀臣们,自然打心眼里,皆是主张降汉。
只是畏于孙权的君臣,无人敢首先提出来罢了。
现下好了,谯周这个国舅,替他们说出了心声,众人自然皆是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头随之落地。
唯有程昱,却是额头滚汗,满面焦忧。
孙权可以降汉,谯周可以降汉,张任等蜀臣,皆可降汉。
唯独他不能。
他可是从兖州时代起,就在与刘备为敌啊。
先后事曹操,袁绍,吕布,孙策,孙权…
期间出了多少毒计,干了多少恶心事,出了多少毒计。
桩桩件件,刘备可都是牢记于心头。
以刘备的胸襟气量,可以饶过其他蜀国降臣,甚至是孙静等孙氏一族,都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刘备却绝不可能放过他。
孙权降汉,他就是死路一条!
“陛下,万不可降汉啊!”
程昱一声大叫,打破了众臣的窃窃私议,眼中含泪跪伏在了殿前。
“且不说陛下乃一国之君的身份,降了那刘备,乃是莫大之耻辱。”
“就说那汉主刘备,表面上宽仁,实则却是心狠手辣之极!”
“袁绍,袁术,吕布这些曾经诸侯,他刀下曾饶过哪一个,不皆是为其所杀?”
“陛下何敢将自己性命,将孙氏一族的存亡,全都押在那刘备会手下留情之上?”
“陛下若降,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是生是死,皆在刘备一念之间呀。”
孙权打了个寒战,脸色猛然一变。
原本他已被谯周说到动心,可给程昱这般一提醒,陡然间又动摇了。
谯周脸色一沉,还待再言。
程昱目光如电,沉声道:
“陛下别忘了,周瑜,太史慈,黄权,李严这些人,现下可皆在汉国位居高位。”
“而他们的家眷,却皆为先帝和陛下所夷,他们必是深恨陛下,深恨孙氏一族。”
“臣想,就算刘备真的大度,恕了陛下和孙氏一族一死,这些人他们会放过陛下吗?”
“若刘备一死,这些人随便给陛下和孙氏一族罗织一个罪名,那刘裕只消一句话,陛下和孙氏一族便死无葬身之地也!”
孙权陡然惊醒,险些从座上滑落下去。
周瑜太史慈就不必说了。
毕竟他二人家眷,乃是孙策下令夷族的,这笔账勉勉强强还算不到自己头上。
黄权和李严这俩人就不一样了。
前者虽在夷陵之战时降汉,屠其子侄的命令可是他下达。
李严就更不必说了。
自己为给儿子铺路,害死了人家外甥孙绍,活生生将人家逼反,一怒之下屠了人家七十余口。
如此血海深仇,你降了刘备,人家两人能放过你?
就算刘备为大局护着你,又能护你几天?
刘备一死,李严黄权想要弄死你,弄死你孙氏一族,还不是易如反掌?
“仲德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朕断然不能降汉!”
孙权连连摇头,怒指向谯周:
“谯允南啊谯允南,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你是要置朕,要置我孙氏一族于万劫不复啊!”
谯周额头滚汗,口中语塞,一时无言反驳。
程昱所言的那些隐患,他在劝降之前岂又不知?
只是为了谯氏一族的存亡,他必须要壮士断腕,选择从孙氏这艘将沉的破船上跳船。
至于孙氏降汉之后,会不会被秋后算账,那就不是他所考虑之事了。
面对孙权质疑,谯周只得佯作一叹:
“臣确实疏于考虑,没有将李黄二人考量在内。”
“可陛下啊,降汉确实是有风险,可若不降汉,陛下和孙氏一族便必亡!”
说罢。
谯周目光射向程昱,厉声反问道:
“程相,你极力反对陛下降汉,那你倒是说说,陛下除了降汉之外,可还有别的生路?”
孙权脸色怒色再次变为忧色,再次看向了程昱。
所有人的目光,也皆齐聚向了程昱。
程昱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陛下,谯国舅有一句话,臣还是认同的,那便是这成都城,万万是不可能守得住。”
“所以,臣奏请陛下,趁着我们还有五万兵马,军心士气还未丧尽,当即刻弃城突围南下!”
“陛下可率臣等退往南中七郡,依靠南中夷汉子民,与伪汉血战到底!”
弃城突围!
退往南中!
此八字一出,大殿内霎时间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