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站起身来,拱手道:
“孝直言之有理,这一万涪县人乃陛下子民,不可不顾。”
“臣以为,陛下可派人先行南下涪县,将那一县士民尽皆迁出便…”
张任话未言尽,程昱一声“不可”打断。
“陛下若将涪县士民迁出,事出反常,势必会引起汉军警觉,尤其是那边哲。”
“若起一旦生疑,臣此计便有败露之可能!”
程昱断然反对,拱手厉声道:
“臣以为,为了我大蜀社稷计,那一万涪县士民,陛下当不得不牺牲之!”
此言一出。
张任等蜀籍谋臣武将,皆是脸色大变。
“程仲德,你说的是什么浑话?”
张任勃然大怒,愤然道:
“那一万士民皆乃蜀人,皆乃陛下之子民,其中不乏吾等亲朋故旧,焉能被你视为蝼蚁,说牺牲就牺牲?”
“陛下身为大蜀天子,若弃子民如敝履,岂非寒了我蜀人之心?”
众蜀籍臣下,皆是点头附合。
“张老将军此言,乃妇人之仁也!”
程昱亦一跃而起,厉声道:
“现下已到了社稷存亡之际,若不用吾此计,则大蜀必亡!”
“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我大蜀亡了,不知多少蜀人要死在汉军的铁蹄刀锋之下?”
“试问那一万涪县人的性命是命,百万蜀人士民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张老将军,某请问,你是想救那一万人的命,还是救我蜀国百万子民之性命?”
张任语塞。
面对程昱“强词夺理”却又“合情合理”之词,一介武夫的他竟不知如何反驳。
“陛下!”
程昱转而向孙权一拜:
“臣知陛下乃仁义之君,爱民如子,断然不忍伤及自己子民。”
“然陛下身为天子,担负的乃是益州百万子民的性命,岂可因小仁而失大仁?”
“臣恳请陛下,当以益州百万士民生死为重,以我大蜀社稷存亡为重,当壮士断腕才是!”
社稷存亡,百万士民生死…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张任满腹反对之词,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法正沉默下来,亦不作声。
孙权踱步于堂中,眉头深锁,各种纠结犹豫。
良久后,一声无可奈何长叹,拂手道:
“仲德,此计既然是你所献,那朕就全权交给你去做吧。”
“你即刻动身南下,前往涪城部署,至于涪县那一万子民,朕授你便宜行事之权,皆由你决断吧。”
程昱心头咯噔一下,抬头猛看向孙权。
什么叫便宜行事之权?
意思就是牺不牺牲那一万士民,你自己看着办呗。
好家伙,这位天子这是不想背锅,不想背负不顾子民生死的恶名,所以把锅甩在了他这个丞相头上。
好权谋,好手腕啊…
“臣…臣遵旨!”
程昱洞察了孙权如意算盘,略一犹豫后,却还是硬着头皮领命。
丧子之恨,显然已令他失去了冷静。
这一计,不只是为保蜀国,更是为报杀子之仇。
至于蜀人的唾骂,去他的吧!
名声这种东西,当年他就没有在乎过,何况是现在。
孙权松了口气,上前握住程昱之手:
“丞相,我大蜀存亡,蜀中百万子民生死,朕就拖付于你肩上了。”
程昱心中隐觉反胃,嘴上却慨然正色道:
“臣食君之禄,敢不为陛下效死!”
“臣先行去也,还请陛下随后南下,我们依计行事!”
程昱告退先行。
张任心中难忍,拱手再道:
“陛下,老臣还是以为…”
“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议,速速准备弃关南撤事宜吧。”
孙权一拂手,打断了张任再劝。
张任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众臣尽皆告退。
出得府堂,于无人处之时。
吴懿凑近张任,压低声音道:
“伯信将军,程相此计,视我蜀人为草芥,将军为何不阻止?”
张任叹了口气,苦涩道:
“你没看到么,陛下有意令程仲德担负骂名,执意要行这一道毒计,吾再劝又有何用?”
吴懿沉默,尔后叹道:
“陛下,程相他们终究非是蜀人,嘴上把我们蜀人当作子民,心中只怕是视我蜀人为蝼蚁呀。”
“老将军,我们力保的这份大蜀基业,当真值得吗?”
张任心头一震。
迟疑片刻后,张任又是一声苦叹,无奈道:
“我等身为人臣,食君之禄,也只能尽人臣之责了。”
说罢,张任仰天一叹,黯然前去。
吴懿望着张任背影,却眉头深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
洪武六年初秋。
孙权弃剑阁,率六万蜀军星夜南下,一路向成都方向撤退。
汉军兵不血刃,进占剑阁。
这座蜀国第一雄关,就此改旗易帜,为汉军所有。
南下成都之路,畅通无阻。
刘裕进占剑阁,休整两日后,便率二十万大军长驱南下,直取成都。
沿途梓潼,德阳等诸县,皆望风而降。
三日后。
刘裕率七万前军,进抵重镇涪城。
此时孙权似已成惊弓之鸟,一路望风南撤,连涪县亦弃城不守,连城中所屯十万斛粮草皆来不及带走,弃于了汉军。
汉军兵不血刃,攻占涪县。
黄昏时分。
七万汉军于涪县内外,已是安营扎寨。
刘裕遂尽取所缴获蜀军粮草,犒赏三军将士。
郡府之中,更是大摆酒宴,补庆夺取剑阁之功。
“此一杯酒,裕敬老师偷渡阴平,不战而下剑阁之功!”
刘裕高举酒樽,躬身向边哲相敬。
“敬丞相!”
张飞跳将起来,笑呵呵的亦高举酒樽。
“敬丞相!”
赵云,黄忠等众臣,轰然举樽。
边哲忙是起身还敬,少不得几番谦辞,将功劳推还给刘裕及众将。
几巡酒过,堂中气氛热烈。
“涪县这般重镇,孙权都说弃就弃,看来这碧眼儿当真是吓破了胆,打算一路逃回成都了。”
“太子,边相,俺看此番南下多半已无战事,咱们可以一路吃吃喝喝,赏着蜀地风景,直奔成都了。”
张飞一脸讽刺的笑道。
众将皆是大笑。
“翼德莫要乐观的太早,心生了轻敌之心。”
边哲却意味深长道:
“退保成都,乃是死路一条,吾料孙权必不会轻易退守成都,定然会垂死挣扎。”
张飞一愣。
正待开口时,一卒匆匆而入:
“启禀太子丞相,一人自称乃蜀将吴懿之弟,欲求见太子和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