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身后响起了呛咳声。
孙权微微一凛,急是回头一瞥,不由脸色一变。
原本昏迷不醒的孙绍,竟然在此时苏醒了。
“这是什么东西,好难喝~~”
孙绍紧闭上了嘴巴,一把将程昱手中毒酒推了开来。
程昱亦是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一缩,不敢再喂。
主臣二人彼此对视,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
先是程昱献计,凿沉了船,意图将不会水的孙绍给溺死。
如此一来,便可营造出孙绍贪玩,意外溺江而亡的假象。
谁料,原本不会水的孙绍,竟是靠抱着一块木板,奇迹般的漂回了岸边。
现下,明明已昏迷数日不醒,眼看就能一杯毒酒,轻轻松松送走。
谁料关键时刻,这孩子竟然醒了,还将已灌入口中的毒酒,尽数咳了出来。
两次都弄不死他,莫非是孙策在天之灵,冥冥之中竟在护着自己的儿子?
孙权打了个寒战,脸上掠起作贼心虚之色,下意识的抬头张望。
这一刻,他恍惚间竟有种错觉:
兄长孙策亡灵,就在这间寝宫里,正盘旋在头顶,恨恨的盯着他。
孙权慌了。
程昱大风大浪却见得多了,很快便恢复冷静,再次端着毒酒上前,欲往孙绍嘴里灌了。
“我不喝,滚开!”
孙绍猛的再次推开,一声愤然厉喝。
那一声厉喝,霸道之意尽显,隐隐竟有几分孙策之风。
程昱又是一哆嗦,本能的退后数步,不安的看向了孙权。
“叔…父皇,儿臣这是怎么了?”
孙绍迷迷糊糊中认出了孙权。
孙权蓦然间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慌意,眼神重新恢复森冷。
现下已是骑虎难下,没有退路可言。
就算真有孙策在天之灵保佑,今天也非得送走这孩子不可。
孙权便走上前去,一手扶住了孙绍,一手接过了程昱手中毒酒。
“绍儿,你忘了么,你溺了水染了病。”
“这是太医开的汤药,你快快喝了吧~~”
孙权脸上已换作父辈的慈爱,亲手将毒酒送入孙绍嘴边。
孙绍没有抗拒,很顺从的呷了一口,却眉头一皱:
“父皇,这药的味道也太苦了,儿臣喝不下。”
孙权却是一笑,耐心宽慰道:
“绍儿啊,良药素来苦口,这药越是苦药效才越好。”
“乖,赶紧喝了吧,喝了你的病才好的快。”
孙绍无奈,只得捏着鼻子,强行将一碗毒酒喝了下去。
一旁程昱,见得孙绍将毒酒饮尽,长松了一口气。
孙权也是如释重负,嘴角悄然上扬。
药已服完。
孙权扶着孙绍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宽慰道:
“绍儿,你好好睡吧,睡下了再醒来,你的病就全好了。”
孙绍似懂非懂,却只得点点头,乖乖的躺下,闭上了眼睛。
孙权松了口气,方始起身走出了门外。
行不出几步,寝殿内,陡然间响起一声痛苦嚎叫。
“父皇,父皇,儿臣痛,儿臣好痛啊~~”
是毒酒开始发作了。
孙权只迟疑了一下,依旧不回头的大步走了出去。
程昱则向左右羽林卫示意一眼。
寝殿大门封闭。
“父皇,叔父,儿臣好痛,救我,救我啊~~”
内中孙绍的哀嚎求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是微弱。
直至彻底消失沉寂。
孙权则负手立于院中,双目闭紧,一言不发。
程昱则站在身后,暗暗窥视着孙权,却能看出他缩在袖中的双手,正微微颤栗。
毕竟那是自己亲侄子啊。
头一次做这种事,纵然是这位大吴天子权谋非凡,此时也难免心虚。
“陛下,晋王殿下,应该是薨了…”
听得寝中孙绍没了声响,程昱凑上近前提醒。
孙权紧攥的拳头这才松开,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似如解脱一般,突然变的无比轻松释然。
“皇兄,弟对不起你,却对得起我孙氏列祖列宗,望你在天之灵,能体谅我的苦衷吧…”
孙权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口中喃喃叹息道。
身后,程昱则拱手宽慰道:
“先帝对陛下最大的托付,便是守住孙氏基业,守住我大蜀江山社稷。”
“陛下这般做,正是为稳固国本,使我大蜀不陷入内斗,不步袁氏后尘,正是为了守住江山社稷,不负先帝所托。”
“臣相信,先帝在天之灵,定然能体谅陛下之苦衷。”
程昱这一番大义凛然的台阶铺下来,孙权心中最后一丝顾忌,就此烟销云散。
深吸一口气后。
孙权情绪恢复如初,便问道:
“现下大事已了,依卿之见,接下来朕当如何?”
程昱凑上近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要做的有两件事,其一自然是为晋王发丧,并诏告四方晋王乃是因溺水染病,不治而薨。”
“第二件事,便是以奔丧为名,召镇守葭萌关,晋王的娘妻李严回京。”
“同时还当密诏昌邑郡公孙韶,若李严拒不回京奔丧,便以谋反为名,将其就地斩杀,夺其部众。”
“唯有如此,方可确保葭萌关之安,不为汉国所趁。”
孙权心头一震,蓦然省悟。
李严之妹,可是自己的寡嫂李皇后,是孙绍的生母。
当初孙策为确保葭萌关之安,特令李严率军镇守。
他继位之后,为了钳制李严,才往葭萌关掺了沙子,调宗亲昌邑郡公孙韶共镇葭萌。
倘若李严闻知自家外甥病死,万一听信了什么流言,惊惶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举,后果岂堪设想?
“卿言之有理,法孝直等不掌兵马,不足为虑,这个李正方却不可不防。”
“就依卿之言,即刻为晋王发丧,尽快召李严还朝奔丧!”
孙权不假思索的便准了程昱所请。
程昱当即一拱手,正色道:
“陛下放心,有臣在,定然一切为陛下安排妥当!”
孙权满意点点头,回头轻轻扶住程昱,嘉许道:
“卿忠于社稷,忠于国家,真乃国之柱石,朕之肱股。”
“卿,可为相也!”
程昱先是一怔,旋即心血大作。
孙权此言,乃以丞相之位相许也。
程昱当即再拜,慨然道:
“昱蒙陛下厚待,敢不以死相报乎!”
孙权面露欣慰,又轻轻在程昱肩膀上拍了两下。
程昱垂首而拜,嘴角钩起一抹无人觉察的微妙变化。
…
数日后,葭萌关。
某密室内。
李严正襟危坐,正恭恭敬敬的手捧着刘备手书观阅。
“天子对李将军的才德欣赏已久,今闻将军愿归,圣心甚喜,特亲笔修此一书,以安李将军之心。”
对面跪坐的汉使邓芝,手指着刘备手书笑着说道。
李严阅罢,将帝书小心翼翼合起。
尔后礼了礼衣袖,望洛阳方向一拜:
“承蒙大汉天子如此看重,严当真是受宠若惊,铭感圣恩也。”
客套话走过。
邓芝话风忽转,说道:
“陛下已诏令太子,克日率倾国之兵入川,伐蜀灭孙。”
“今陛下闻知将军欲归,已密诏徐公明将军,先一步率汉中镇兵南下,接应李将军拿下葭萌关。”
“不知李将军何日可举义兵,吾也好支会徐将军,克期来援。”
李严未答,却是给邓芝斟满汤茶,双手恭敬奉上。
“严自然是恨不得今日就起事,举葭萌关归附大汉,只是…”
话锋一转,李严叹道:
“邓使有所不知,蜀主为防范严,特派宗室孙韶与严共镇葭萌关。”
“孙韶所统之兵马,还在严之上。”
“严尚需些时日部署,方可确保举事万无一失。”
邓芝低头呷茶,嘴角微扬。
“李严之归顺,只是为谋一条后路,未必会旦昔间反蜀,其何时倒戈,取决于孙绍何时陨命。”
来时边哲叮嘱之言,此时回响在了耳边。
由此判断,李严这是有意拖延,还心存观望。
念及于此。
邓芝放下茶碗,冷笑道:
“下官知道,那赵王孙绍虽卧病不起,其人尚在,故李将军尚心存一丝侥幸。”
“我朝之中,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李将军。”
“孙权行事果决狠厉,既已对孙绍动了杀心便决不会罢手,请李将军万勿心存侥幸,当早日来归。”
李严脸色微变。
汉朝之中,竟有人高居庙堂,却窥破他心思?
“未知邓使所言之人,是朝中哪位重臣?”
李严一拱手,眼中掠起好奇。
“我朝丞相,太原郡公,边玄龄也。”
“边丞相?”
李严眼眸一聚,面露惊色。
“然也。”
邓芝微微点头,亦为李严斟满汤茶,双手奉上:
“边相还言,赵王一薨,孙权必以奔丧为名,召李将军回成都,以削将军兵权。”
“将军若归,必死无疑。”
李严手端茶碗却未饮,眼中掠起深深奇色。
这位边相神机妙算天人之名,他身为蜀国重臣,自然是早有耳闻。
只是这边相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竟能将他的“如意算盘”,将孙权的心机步略,皆算于股掌之中?
这等智计,着实有些非人了吧。
李严眼中闪过些许怀疑。
便在这时。
长子李丰,手执一书跌跌撞撞闯入,伏倒在了案前。
“父帅啊,赵王于三日前病重不治,已薨于成都。”
“姑母派人前来报丧,召父帅回京奔丧!”
李严神色骇然大变,手一抖,茶碗跌落在案。
“你…你说什么?”
李严顾不得茶湿衣襟,跳将起来,抓住李丰之手喝问。
李丰将手中帛书高举,含泪道:
“父帅,晋王薨了,姑母手书在此!”
李严身形晃了一晃,一把夺过儿子手中帛书,手忙脚乱拆开急看。
帛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