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欣喜而至的黄权,刘备眼中闪过一抹奇色。
自黄权弃蜀归汉以来,刘备待之不可谓不厚,礼遇甚隆,即便知晓他曾为孙策麾下重臣,也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然黄权似乎仍顾念与孙策这位旧主的情分,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刻意低调,朝堂之上鲜有议论朝政。
刘备深知其为人,敬其重情重义,虽盼他能倾心辅佐,却也不予勉强,任由他保持这份分寸。
黄权亦知自己身份特殊,身为降臣,又与伪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遭朝堂诸臣非议,遂时常称病不朝,深居简出。
不想今日,他竟一反常态,不仅主动入宫面圣,还未进殿门便高呼“伐蜀之机已至!”
刘备焉能不奇?遂问道:
“公衡,何谓伐蜀之机已至?”
黄权躬身向刘备行大礼,双手高高举帛书,神色郑重道:
“启奏陛下,此乃臣在益州的好友李严所送密信,信中言明,他愿献葭萌关归降大汉,助我军伐灭伪蜀!”
“李严密信在此,请陛下过目。”
李严!
听得此名,边哲眼眸微微一动。
这可是个人物啊。
原本历史之上,老刘白帝城托孤之时,此人可是与诸葛亮同为顾命之臣,辅佐后主刘禅,官至中都护,手握重兵,权倾一时。
只是后来他与诸葛亮因权力分配产生嫌隙,最终出于权力之争,被诸葛亮以“贻误军机”为由废黜为民,终其一生未能再获重用,郁郁而终。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单以刘备的识人之明,能在临终之际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他,便足以见得李严的才干不凡,绝非庸碌之辈。
边哲的目光悄然落于那方密信之上,心中思绪飞转,一息之间便已猜测出了几分其中缘由。
朝堂之中,众臣却是一片惊喜。
郭嘉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振奋道:
“陛下,臣以为,李严归降,乃是天赐我大汉伐蜀良机!”
“我军若由汉中南下伐蜀,必经葭萌关与剑阁两道雄关,此二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孙权继位之后,知葭萌关的重要性,特令其宗室子弟孙韶与李严共镇葭萌关。”
“若李严真心归降我大汉,则我军可兵不血刃拿下葭萌关,随后便可挥师南下,兵锋直逼剑阁。”
“两关之中轻取一关,我军伐蜀的阻力便会大减,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也!”
郭嘉的话音落下,众臣纷纷点头称是,劝刘备速速应允,接纳李严归降,趁机伐蜀。
刘备心中大喜,迫不及待翻看起了李严密信。
此时。
荀彧却轻咳一声,眉头微蹙道:
“陛下,臣闻李严之妹乃是孙策的皇后,深得孙策宠爱,为孙策诞下独子孙绍,如今孙绍已过继于孙权名下为嗣子,被孙权封为伪蜀晋王,地位尊崇。”
“这般算起来,李严乃是伪蜀的外戚,身份非同一般,深受孙权信任,才会被委以镇守葭萌关的重任。”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的皇亲国戚,好端端的,为何要弃伪蜀而归降我大汉?”
荀彧一语中的,瞬间点醒了众人。
原本振奋的朝堂再次安静下来,众臣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岳父,哲倒以为,李严归汉,恰恰是因这孙绍之故。”
边哲眼神中掠起几分别有意味的笑意。
荀彧一怔,转头看向边哲,脸上露出疑色。
“玄龄料事如神也,这李正方果然因孙绍而欲降朕!”
刘备却扬着手中那道密信,欣喜赞叹的目光望向边哲。
黄权亦心中一惊,随即面露敬佩之色,向边哲躬身一拱手:
“边相果然神机妙算,此事的来龙去脉是这般…”
黄权当下便将李严信中详情道出。
原本根据孙策临终遗诏,孙权继承帝位之后,遵其遗愿,将孙策的遗子孙绍过继到自己名下为嗣子。
嗣子本就拥有皇位继承权,更何况孙权多年来一直不育,膝下恰恰没有其他子嗣,孙绍便是他唯一的“儿子”。
故而近年以来,不少伪蜀朝臣都曾屡次进言,劝孙权早立太子,以安社稷稳民心。
孙绍作为孙权唯一的子嗣,自然是太子之位的唯一人选,朝中支持他的朝臣也不在少数。
可孙权却以“绍年幼,尚需历练”为由,各种借口拖延,迟迟不肯正式策立孙绍为太子,态度暧昧不明。
直至数月之前,孙权的皇后谯氏,终于为他诞下了一位皇子孙登。
孙权大喜过望,龙颜大悦,孙登出生当天,便下旨封其为赵王。
此举一出,伪蜀国立嗣的局面,便瞬间因之而大变。
以程昱为首的一众朝臣,皆认为天子立储,当以血脉亲疏为先,孙登乃是孙权的亲生儿子,而孙绍只是过继之子,理应立亲子孙登为太子。
而法正和吴懿等当年夷陵之战时跟随孙策的“顾命之臣”,则认为国赖长君,孙绍年长于孙登,且素有贤名,当立长子孙绍为太子,以固国本。
自此,伪蜀朝堂之上,便如同大汉与吴国一般,掀起了太子之争。
而转折点,便出现在一月之前。
晋王孙绍在游湖之时,忽然遭遇船沉之事,不慎溺水,虽被随从及时救起,保住了性命,却因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卧床至今。
李严闻知此事后,心中疑虑丛生,思来想去,方才派心腹之人,带着自己的密信,入汉拜见黄权这位故交,请他代为引荐,想要归降大汉。
听到这里,边哲冷冷一笑:
“公衡,若吾所料不错,当是李严猜测,孙绍溺水并非意外,乃是孙权暗中授意所为。”
“其目的便是除掉孙登的竞争对手,为立孙登为太子扫清障碍。”
“故而他惊愤之下,知孙绍若死,自己作为其舅父,必然会被孙权猜忌,难逃一死,才不得不急于谋取后路,选择归降我大汉,对吧?”
黄权眼中敬意更浓,再次向边哲躬身一拱手:
“权今日,方亲眼见识边相之神机妙算也!”
“边相所言丝毫不差,李正方确有这等怀疑!”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他未敢在信中明言,只令其心腹亲口告知于权,言其已无退路,唯有归降大汉,方能自保。”
说罢,黄权又转向刘备,躬身一拱手:
“臣正待要向陛下详细禀奏此事的隐情,不想边相竟已先一步猜出。”
殿堂之中,立时一片纷议。
张飞跳将起来,瞪大眼珠道:
“孙氏的皇位,原本就该是那孙绍的,孙策都传了孙权,那小子竟然不思感恩,还心狠手辣到要害死自家侄儿?”
“这真要是他干的,孙权这小子简直是畜生不如啊!”
刘备亦是眉头微锁,似对李严猜测持怀疑态度。
“翼德有所不知,孙策的心狠手辣是明面上的,孙权此人的心狠手辣,却是在暗地里。”
“且论心狠手辣,孙权还在其兄之上啊。”
边哲冷笑着感慨道。
这世上,可没人比他更了解孙权的心狠手辣了。
原本历史上,孙权的江东基业继承于孙策,结果自己称帝后,只追封了孙权一个长沙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