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孙策遗孀李皇后称,晋王孙绍落水受惊吓到一病不起,天子孙权遍请名医而不得治。
数日前,孙绍突然病情恶化,暴毙而亡。
孙权已追封孙绍为孝愍太子,于成都举哀发丧,李皇后遂作书召他这个舅舅回为孙绍奔丧。
“晋王,晋王啊~~”
李严跪倒在地,手捧着帛书面南而拜,悲嚎大哭起来。
“果然不出边相所料,边相真乃天人也…”
一旁邓芝则暗暗感慨,眼中浮现折服之色。
尔后起身,向李严一揖:
“李将军,看来果真被我们相爷猜中,晋王还是未能逃过孙权毒手,还请李将军节哀才是。”
“晋王已殁,孙权这第二刀已朝李将军砍来,李将军还要犹豫否?”
李严蓦的一震,颤巍巍转过身来,骇然目光看向了邓芝。
眼前发生一切,竟皆被那位远在洛阳庙堂的大汉丞相料中!
孙绍无故沉船落水,他通过京中的耳目已打听到风声,极有可能是孙权的幕后黑手。
今孙绍突然暴毙,多半必是遭了孙权的毒手。
这正应了边哲所推算:
孙权不杀孙绍,必不善罢甘休。
至于妹妹李皇后这道书信,明显也是为孙权逼迫而书,好借着奔丧为由,名正言顺将他诱回成都。
若他弃军回京,便成了刀俎上的鱼肉,是生是死还不是孙权一句话?
而孙权的这一招,同样也在边哲的洞察之中!
这一步一步,竟皆在边哲股掌之内?
“这个边相,果真乃神人也~~”
震撼半晌后,李严方始发出一声由衷的慨叹。
李丰懵是一脸懵。
他虽知邓芝乃汉使,亦知父帅有归顺汉朝之意,却并不知邓芝适才说了些什么。
“李将军,形势已洞若观火,李将军还有什么好犹豫?”
邓芝上前一步,正色道:
“晋王已为孙权所害,李将军若回成都便是自投罗网,孙权就算不杀李将军,也必削去将军兵权,余生闲置不用。”
“李将军一身天纵之才,春秋正盛,正当建功立业,一展生平所长的时候。”
“难不成,李将军当真甘心回成都受戮,抑或碌碌无为了却余生?”
边哲告诉过他,李严胸有大志,素来自恃将才,绝非甘于寂寞之人。
邓芝按照边哲所授“话术”,好一通“煽风点火”。
果然。
一句“碌碌无为,了却残生”,正如刀子一般,戳中了李严的逆鳞。
“砰!”
李严拍案而起,愤然道:
“孙权这禽兽不如的奸贼,竟连自己的亲侄儿都能加害,我李严大好男儿,岂能为这等残暴不仁的昏君效忠!”
李严转而向邓芝一拱手,毅然道:
“严已决意归汉,请邓使速速支会徐公明将军,令其火速率军南下葭萌,前来接应李某。”
邓芝如释重负。
自己这趟差事算是办成了,不负边相爷举荐之功。
“李将军放心,下官即刻动身北返汉中,五日之内,我汉军必至。”
邓芝给了李严颗定心丸,拱手便要拜别。
“且慢!”
李丰却拦住了邓芝。
邓芝止步,回头看着这位李家少将军,不知其为何意。
“父帅。”
李丰一拱手,沉声道:
“我们尚有数十口家眷在成都,姑母亦在孙权掌握之中,父帅若起兵反蜀,倘孙权震怒之下,将姑母及我李家人尽数杀害,却当如何是好?”
李严心中一凛,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犹豫。
孙家兄弟的心狠手辣,他可是几次三番亲眼目睹过的。
周瑜降汉,孙策尽戮其族。
太史慈降汉,孙策再屠其族。
前番夷陵一战,黄权降汉,孙权夷其三族。
自己若携子反蜀降汉,留在成都的家眷族人,必为孙权所屠。
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几十名亲人啊。
邓芝看出李严犹豫,便叹道:
“帝位之争,太子之争,历朝历代哪一次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等你死我活之争,凡身陷其中,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有多少人的性命能由自己掌控?”
“今李将军若归顺我大汉,至少可保得将军父子性命,李氏一族可得续存。”
“若回成都,李氏一族,必举族不存。”
“下官言尽于此,如何选择,还请李将军速做决断!”
李严扶剑而立,闭目不语。
生死利弊,在心中飞速权衡。
良久后,李严猛然睁眼,目光决毅:
“回成都,吾父子全族皆死,反蜀归汉,吾李氏尚可存续一条血脉。”
“吾意已决,断不能回成都为孙权之刀俎!”
邓芝松一口气,欣然一拱手:
“吾知李将军乃君子,既下决心,断然不会反悔。”
“下官这就北上汉中搬兵,请李将军无论如何,务必坚守五日。”
李严拱手一拜。
邓芝遂不耽搁,当即拜辞而去。
“父帅决意已下,儿自当追随。”
李丰不再质疑,却道:
“只是这葭萌关中,半数兵马皆掌控在那孙韶手中,倘若其听闻父帅反蜀,少不得一场厮杀。”
“胜负,儿只恐难料也。”
李严嘴角微扬,冷笑道:
“孙韶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我们无需动武,自可智取葭萌关也。”
言罢,李严便附耳向李丰授以一计…
葭萌关东城。
府堂之中,孙韶正端详着手中那一道密诏。
“朕已着李氏召李严回京奔丧,其若奉召卿当趁势接管其部众,如若拖延不归,卿当设法催促其归京。”
这是诏书之中,孙权密授之机宜。
“晋王之死,莫不会真与传闻有关吧…”
孙韶眉头深锁,喃喃自语。
沉吟片刻,却又叹道:
“天下帝王,焉有亲子在而立侄为太子的道理,纵然传闻为真,天子也是乃为我大蜀社稷安稳,不得已而为之吧。”
“只要这大蜀基业是我孙家的,谁做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孙韶收起猜测,遂向副将张翼问道:
“李正方那边可有消息,是否已动身回京奔丧?”
张翼一拱手,摇头道:
“据翼适才打探消息,李将军昨日忽染风寒,卧病不起,恐怕是不能南下奔丧了。”
孙韶脸色微变,密诏合上,冷笑道:
“这个李正方素来滑头,必是借着称病为由,不想回京奔丧,待到晋王丧礼一过便无需再归。”
“吾岂能容他装病,备马,吾要亲自去揭穿他,催他上路。”
说罢孙韶起身欲行。
张翼脸色微变,忙上前拦住:
“将军此去,倘若那李严心生不臣之念,铤而走险,将军岂非自投罗网?”
孙韶却面露讽刺,一脸自信道:
“他举族皆在成都,其妹李皇后也在成都,吾量他也没那个胆子。”
孙韶不听张翼规劝,只率十余骑人马,径直往李严府上而去…
一刻钟后。
孙韶入李府,直入正堂。
一进门,不由一愣。
堂中两翼,数十名甲士肃然而立,杀气弥漫。
李严披甲扶剑,高坐上位,手中正把玩着酒樽。
看其样子,精神的紧,哪里有半分卧病不起之状。
孙韶立时有种不详的预感,突然有些后悔只身前来。
咽了口唾沫,孙韶佯作镇定,拱手笑道:
“正方兄,吾听闻兄染病不起,特来探视,如今看来似乎兄并无大碍。”
“今晋王不幸薨逝,不知兄何时起程回京奔丧?”
话音未落。
李严眼眸一聚,手中酒樽猛然砸地。
摔杯为号!
李丰拔剑在手,大喝一声:
“还等什么,将孙贼拿下!”
左右数十名甲士,轰然而动,一窝蜂的扑向孙韶。
剧变骤起。
孙韶大惊失色,欲要反抗却已不及。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十几柄剑已架在了脖子上,人已被摁跪在地。
“李严,你疯了吗,你想造反不成?”
跪在地上的孙韶,口中愤然质问。
李严拔剑在手,缓缓起身来到孙韶面前,目中燃烧怒火。
“孙权为立亲子为太子,竟不顾先帝血诏,不念叔侄之情,谋害晋王,实乃禽兽不如之畜生!”
“今日他还想诱我回京,将我李严一并铲除,我岂能如他所愿!”
“我李严今日就是反了他,吾要弃蜀归汉!”
孙韶大惊失色。
李严竟要叛蜀降汉?
先前装病,只是为将他诱至此地,一举擒拿,夺取葭萌关的控制权!
幡然省悟下,孙韶急是怒叫道:
“晋王乃是因溺水染病不治而亡,关得陛下什么事,陛下乃仁义之君,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侄儿?”
“李严,你全族皆在成都,你若敢——”
叫声戛然而止。
李严长剑挥出,已刺穿了孙韶胸膛。
“李严,你,你~~”
孙韶眼珠爆睁,口吐鲜血,脸形定格在愤然一瞬,轰然倒地。
李严血剑一招,厉声喝道:
“李丰听令,速执孙韶人头,前去接管其部众。”
“将葭萌关上的旗帜,全部给我换在汉旗。”
“我李严今日,便要反蜀归汉!”
…
成都城,满城素缟。
天子孙权下令,文武百官,一城士民,皆要为晋王披麻戴孝发丧。
皇宫灵堂内。
白日的祭奠已结束,群臣皆已退下。
孙权这个作“父亲”的,则独自留于灵堂内,为孙绍守灵。
脚步声响起。
一老一少两妇,相携重返灵堂。
“母后,尚香,你们怎么还未回去休——”
孙权认出二人,忙是起身相见,一脸关怀。
未等他说完,那年轻女子便冲上前来,激怒喝问道:
“孙权,你老实说,绍儿是不是被你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