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哲心头微动,下意识的放慢了马速。
没听错吧,老刘终于想立太子了?
刘备以为他没听清楚,也放慢马速,重复道:
“朕登基已有四载,今已年近五旬,也该是策立太子,以固国本,以安人心的时候了。”
说话间,刘备又咳了几声,本能的将衣袍往紧裹了一裹。
边哲看明白了。
老刘动了策立太子之心,表面上是说要巩固国力,以安人心,实则与他的身体有关。
按照原本历史,老刘至少还有十来年的寿命。
可寿命这个东西,随机性很大,并不是生来就固定的。
比如原本历史上,若是夷陵之战老刘打赢了,精神愉悦,一高兴多活几年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打输了,身心遭受重创,进而郁郁而终。
近如孙策,若非是街亭一战被毁了容断了臂,精神遭受了重创,以孙策的年轻熬死了老刘和曹操,应该都不在话下。
原本历史中,老刘能活六十,那是因为官渡之前投奔刘表,在荆州整整养了八年时间。
八年时间,无仗可打,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身体有点问题也养好了。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老刘自沛县崛起以来,是十几年兵不卸甲马不解鞍。
讨吕布,讨袁术,讨李郭,讨袁绍,讨刘协,讨孙策,讨曹操…
东征西讨,宵衣旰食,十几年就没怎么歇过。
这样高强度,连轴转的统军征战,势必会对身体造成极大消耗。
这种身体上的消耗,在某一个时间点,必会体现出来。
老刘的这个时间点,大抵就是回师路过襄阳之时。
彼时心情高兴,与襄阳诸官开怀畅饮,只因醉卧一晚没盖好被子,便受凉染了风寒。
这一场病下来,老刘的身子骨,明显要比先前弱了几分。
人身强力壮的时候,自然信心百倍,想着老子还能再干他二十年,考虑什么继承之事。
现下老刘身体差了,心态起了变化,动了策立太子之心,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春秋正盛,此时策立太子是否为时尚早?”
“况且吴蜀尚未平定,陛下待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之后,再立太子也不迟。”
身为臣子,边哲知老刘心境,却不好直言道破,少不了要宽慰几句。
刘备却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玄龄说笑了,朕已年近五旬,垂垂将老,何谈春秋正盛。”
“朕自然是想在有生之年,扫灭吴蜀二国,给后世子孙留下个统一的天下。”
“不过正所谓人生无常,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岂是人力所能抗拒,朕也不能不早做准备才是。”
边哲面露敬意。
论洒脱豁达,老刘确实有他老祖宗刘邦之风。
当年刘邦病情严重,医者为安其心,宽慰说病能治好。
刘邦却说:我以布衣之身,凭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是什么?命在天,就算扁鹊在世又能如何?
于是索性不治。
老刘这一句人生无常,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让边哲看到了浓浓的刘邦身影。
边哲却只是默然。
感慨收起,刘备重新转回正题,再问道:
“玄龄还未回答朕,以你之见,朕当立谁为太子?”
边哲轻咳一声,拱手苦笑:
“这大汉江山乃陛下之江山,择立储君,自当陛下乾纲独断,岂是臣子所能妄议?”
边哲的边界感还是拿捏得当的。
老刘与他确实是推心置腹,乃古往今来君臣互信的典范。
只是再互信,老刘也是帝王,是天子。
自古以来,帝王立储,最忌惮的就是臣子们参与其中。
哪怕是面对老刘,边哲也不得不拿捏好分寸,不好擅作表态。
听得边哲所言,刘备却摇了摇头:
“玄龄此言差矣!”
“朕虽为天子,这江山社稷却是朕与玄龄你们一同打下,非是朕一人独有,亦非朕的子孙独有。”
“太子乃国本所在,大汉之未来,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天下黎民百姓,朕岂能凭一己之好独断专行?”
“玄龄你乃我朝丞相,百官之首,又是朕最信任倚重肱股之臣,更是位列八柱国之首。”
“策立谁为太子,朕询问你的意见,乃是天经地义也!”
边哲心头一热,再看老刘的眼神中,平添几分肃然起敬。
江山社稷,非朕一人独有!
老刘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其格局胸襟,已是超越了古来大多数帝王。
这番话出自于旁人之口,边哲会觉的是装样子,出自于老刘之口,却绝对是发自肺腑。
毕竟当年白帝托孤,老刘可是能对诸葛亮说出,这江山君可自取之言的。
面对老刘的坦诚相待,边哲情知若再保持距离,便是辜负了老刘这份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