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朱然吴懿等懵了。
黄权剑指法正,竟是以死相胁,欲逼法正劝孙策撤兵!
“公衡…”
朱然反应过来,欲上前相助。
“你休要多言!”
黄权却喝断朱然,厉声质问道:
“你们一个个难道不清楚吗,陛下已病成这般样子,还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如今我们却被堵在这夷陵城前不得进,倘若陛下有个差池,我五万蜀军群龙无首,必军心瓦解。”
“彼时若刘备趁势来攻,我与诸位,还有这五万兵马皆当死无葬身之地。”
“试问以我蜀国现下的国力,还能承受得住这致命一击吗?”
朱然等皆是一凛。
黄权竟是当着众臣的面,说出了大家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敢搬上台面来说的事实。
孙策时日无多,随时将要暴毙而亡!
五万大军进至敌国境内,军心日渐低落的情况下,若再遭君主突然暴毙,傻子也知必是灭顶之灾。
班师回国,乃是上上之策。
只是谁又敢当众议论天子的病情?
谁又敢当众明言,天子大限将至?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啊。
众人却没料到,黄权秉公刚正到如此地步,不惜冒着杀头之罪,也要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
法正亦面露惊色,被黄权所言所行所震骇。
但很快他便恢复平静,冷哼道:
“黄公衡,听你所说,似乎在你眼中,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我等皆是不顾国家的奸臣?”
“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向天子进谏便是,何苦非要拉上我一同前去?”
黄权剑锋更进一毫,沉声道:
“谁不知道,众臣皆反对伐汉,唯有你力劝陛下东征,现下陛下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听你一人之言。”
“只有你去劝说陛下班师,陛下方才可能听劝,收兵回蜀!”
法正沉默不语。
黄权见他还有犹豫,脸上怒容更盛:
“法孝直,我知你有王佐之才,素来耻于与我等庸人为伍。”
“我更知你向来心比天高,胸怀天下,不甘于困守益州之隅,欲要辅佐天子逐鹿中原,与刘备争鼎天下,好一展你生平之抱负。”
“可你毕竟乃大蜀之臣,食的是孙家之禄,焉能因一己私念,而置蜀国存亡于不顾,置这数万将士生死于不顾?”
法正心头一颤,脸色骤然一变。
群僚皆不知他志向,唯有黄权一人,看穿了他力主孙策东征的动机。
“黄公衡,你…”
又一层窗户纸被捅破,法正脸色微红,一时竟无言反驳。
黄权语气缓和几分,接着又道:
“就算是你有鸿鹄之志,看不起我们这些鸟雀,可以你之智难道还看不出来,局势已洞若观火,我们根本没有收复江陵,收复荆州的希望。”
“你再固执下去,毁的不只是蜀国江山社稷,五万大蜀将士,还有你自己。”
“你若身死名灭,葬身在这夷陵之地,你那满腔的抱负,岂非皆成了后世笑柄?”
法正身形一震,陡然间打了个寒战。
黄权一席直白之言,仿若一瓢冰水,当头泼在了他的头顶。
那透心凉意,瞬息间,将他的满腔执念泼灭。
“是啊,刘备后院之火已扑灭,曹贼又笃定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这场东征败局已定。”
“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当真要等陛下暴毙,军心瓦解,我和这五万将士,全都死在夷陵吗?”
法正心头,终于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黄权见法正已动摇,放下了手中长剑,欲要再劝。
正当这时,羽林卫闯大帐,将二道最新情报献上:
其一,吴将司马懿为汉将诸葛亮于濡水大破,水军战船尽失。
其二,油江口的吴军主力,已于数日前启程东归,回往江东。
消息一出,大帐内一片哗然。
黄权和法正脸色一变,已顾不得先前的芥蒂,慌忙夺过帛书情报急看。
“那边哲的这个弟子,竟如此了得,不费一兵一卒却尽夺吴国战船?”
吴懿倒吸凉气,眼神震愕到如听到天方夜谭一般。
黄权则脸色铁青,冲着法正道:
“法孝直,看到没有,曹操都走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现下刘备已无后顾之忧,大可尽调江陵之兵前来夷陵,到时他十几万大军以逸待劳,我如何是对手?”
“你何等智计,难道还看不明白,我军大祸就要临头矣!”
法正蓦然清醒,惊出了一层冷汗。
正当这时,内帐中医官走出,声称孙策吐血已止,现下人已清醒过来,要召他们进去议事。
法正黄权等对视一眼,大步流星直闯内帐。
“公衡,速为朕拟一道国书,送往油江口给吴主。”
“你们要向他陈明利害,让他明白他若再坐山观虎斗,不肯出全力攻江陵,我吴蜀二国必败。”
“你们要告诉他,江陵就是刘备插在我们两国间的一根钉子,这颗钉子不拔除,我两国早晚必亡!”
内帐中的孙策已挣扎着起身,一见面便一连串交待。
显然他早也看出,曹操出工不出力,意图坐收渔利的企图。
法正和黄权对视一眼,一声叹息。
黄权将帛书奉上,默默道:
“陛下,恐怕现下曹操省悟过来也晚了,他就算攻江陵也已没了机会。”
“油江口的吴军,已经走了。”
孙策脸色一变,一把夺过黄权手中帛书,颤巍巍急看。
眼珠爆睁,脸庞青筋突涌,怒血瞬间又顶到了嗓子眼。
“陛下,为我大蜀社稷计,万不可再动怒了啊!”
黄权等急扑上去苦劝。
孙策大口喘气,强行将嗓子眼的怒血压了回去。
许久后,长吐一口气,仰天悲叫道:
“曹操,枉你自诩雄主,竟如此目光短浅,白白错失了如此良机。”
“贼老天,你焉能如此偏心,这般眷顾那大耳贼啊?”
左右皆是黯然叹息。
黄权深吸一口气,半跪于地,拱手道:
“陛下,大势已去,光凭我大蜀一己之力,已难撼动汉国。”
“现下将士们鏖兵数月,士气锐气已耗尽,臣恐刘备随时可能以以逸待劳之兵,发动反攻。”
“到那个时候,我五万大军便有全军覆没,葬身在这夷陵之危。”
“倘真如此,我大蜀危矣!”
“陛下啊,请以大蜀存亡计,班师西归吧。”
朱然,吴懿等众臣,皆是跟着跪了下来。
“陛下,请以大蜀存亡计,班师西归吧!”
“陛下,请以大蜀存亡计,班师西归吧!”
劝归之声,此起彼伏。
到了这个时候,蜀国众臣已再顾不得触孙策的逆鳞,纷纷跪地苦劝。
孙策拳头紧握,眼目猩红,惊怒的望着“群起相逼”的众臣。
黄权所说的事实,他岂会不明。
只是孙策清楚,自己大限已在眼前,能否撑过这个夏天都是个未知数。
命归黄泉,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现在班师西归,就要病死在成都的皇宫之中,带着未能收复荆州的遗憾撒手而去。
他走之后,蜀国只能坐而等死。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孙策咬牙欲碎,目光望向法正,盼着这“唯一”的知音,能再给他一针鸡血。
法正却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拱手道:
“陛下,大势已去,臣赞同群僚之议,请陛下下诏班师西归吧。”
孙策张目结舌,神色愕然。
连法正这个浓眉大眼,竟然也“叛变”了!
“法…法孝直!”
孙策面目扭曲,一脸失望吼道:
“你不是力主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下江陵,收复荆州的吗?”
“为什么,你,你——”
法正一声长叹,拱手道:
“臣是想为大蜀谋一条出路,可臣没料到的是曹操会如此短视,连这拿下荆州最后的良机都不能把握。”
“臣亦没料到,刘备气运会好到如此地步,洛阳叛乱会平定的如此迅速。”
“形势到这般地步,臣虽万般不甘心,却知我们已不可能再攻破夷陵,收复荆州。”
“此时退回益州,虽丧失了北伐出路,只能偏安一隅,好歹还有保住益州,以待汉国时变的一线生机。”
“倘若此时不撤,五万大军若折损在此,则我大蜀顷刻便有覆没之危啊!”
说罢法正叩首在地,含泪苦劝道:
“臣知陛下乃世之英雄,宁愿死于战场,也不愿死在病榻之上。”
“可臣拜请陛下,给孙氏留下一线生机吧。”
孙策身形僵硬,脸上愤怒土崩瓦解,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虚脱般瘫软了下去。
良久后,孙策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就依尔等所言,班师西归,给仲谋留一线生机吧。”
“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之机。”
“唉…”
法正如释重负,整个人也如虚脱一般,瘫跪在地。
黄权等人,皆是如蒙大赦,长松一口气。
…
夷陵城,府堂内。
刘备与边哲等众臣,已围在蜀军营盘布局图前,共商着火烧连营的具体方案。
陈到匆匆而入,将一道帛书情报,先是递于了边哲。
边哲看过后,眼眸一聚:
“陛下,那小霸王要跑,看来我们得提前动手了!”
刘备猛然抬头,目光落在了边哲那道帛书上。
郭嘉,赵云,太史慈等众谋臣武将,议论声骤止。
“这是上游细作传回密报,秭归一线的甘宁及孙静所部蜀军,已于两日前拔营向西!”
边哲将那道帛书,递于了刘备。
刘备看过后,目光急又扑向了舆图,落在了秭归所在。
孙策的五万蜀军,被堵在了夷陵至秭归之间的狭窄山地之中。
孙静甘宁所部,正位于靠近秭归一线,是蜀军连营的尾部。
“照这情报来推算,莫非孙策当真想退兵?”